蝗虫涌下来的那一夜,整个村子都没睡。
沈望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黄褐色的浪潮从山坡上涌下来,看着它们涌进田野,涌进那些已经秃了的庄稼地,涌进一切能涌进的地方。月光下,那些蝗虫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会动的地毯,把整个田野都覆盖了。
没有人敢出去。
那些村民挤在屋里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着那些蝗虫爬过他们的田地,爬过他们的菜园,爬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庄稼。有人小声哭起来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只是愣愣地看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犰狳跑进村子,从沈望身边冲过去,一头钻进一间空屋,再也不出来了。
蝗虫没有进村。它们停留在田野里,停留在山坡上,停留在那些有吃的地方。整整一夜,都能听见那种声音——咔嚓咔嚓,咔嚓咔嚓,那是千千万万张嘴在咀嚼的声音。
天亮的时候,沈望走出去。
田野已经变了样。
那些本来就秃了的庄稼地,现在连秸秆都没了,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泥土。泥土上,蝗虫还在爬,密密麻麻的,一层盖着一层。它们爬过的地方,泥土就变成黑的——那是它们拉的屎。
沈望踩着那些蝗虫往前走。脚底下一踩就是一片,噗嗤噗嗤响,黄的绿的汁水溅出来,溅在他裤腿上,溅在他鞋上。他顾不得这些,一直往前走,走到那片山坡下。
山坡上,那些枯黄的草丛已经没了。全被啃光了。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坡,土坡上,蝗虫还在爬,还在吃,还在繁衍。
沈望蹲下来,扒开那些蝗虫,看底下的泥土。
泥土里,有东西。
他抠出来一看,是一根骨头。细细的,小小的,像是什么鸟的腿骨。他又抠了抠,又抠出一根。再抠,抠出一个鸟的头骨,小小的,圆圆的,眼睛的部位两个黑洞。
他站起来,往山坡上走去。
一路上,他看见了很多这样的骨头。有的在草丛里,有的在石头缝里,有的就明晃晃地摆在地上。大的,小的,鸟的,兽的,都有。有的已经发白,有的还是黄的,有的像是刚死不久。
他走到山坡顶上,站在那儿,往四周看去。
这一片山,全是这样的骨头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山上,原来有很多鸟。很多很多。它们吃虫子,吃蝗虫,把蝗虫的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。可后来,鸟没了。被人打光了,被人捉光了。那些鸟骨头,就是证明。
鸟没了,吃蝗虫的东西就没了。蝗虫就一年一年多起来。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积到现在,终于成了灾。
沈望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骨头,看着那些蝗虫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。
人为了几个钱,把鸟捉了卖了。可他们不知道,那些鸟,是替他们守着这片山的。鸟没了,蝗虫就来了。蝗虫来了,庄稼就没了。庄稼没了,人吃什么?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,那个老人正在等他。
老人看见他下来,迎上去,声音发颤:
“沈先生,怎么样?”
沈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人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开口,脸上的恐惧更重了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没法子了?”
沈望摇摇头:“不是没法子。是得先知道,这祸,是怎么来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:“怎么来的?”
沈望指了指山上那些骨头。
“那些鸟。这山上的鸟,都去哪儿了?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
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望看着他,等他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羞愧,是后悔,是一种无法挽回的悲哀。
“是我们打的。”他说。
沈望没说话。
老人继续说下去,声音沙哑:
“前几年,有收鸟的来。说城里人爱吃野味,愿意出大价钱。一只画眉,能卖两块大洋。一只斑鸠,一块。那些山鸡、竹鸡,更贵。村里人动了心,都上山打鸟。用网,用套,用枪。打了几年,鸟就少了。后来,收鸟的还来,可我们已经打不着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“我们不知道……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些人,不是坏人。他们只是穷,只是想多挣几个钱,让日子好过一点。他们不知道打鸟会招来蝗虫,不知道那些鸟是在替他们守着这片山。他们不知道。
可不知道,就不算错了吗?
沈望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知道了?”
老人点点头,老泪纵横。
“知道了……可晚了……”
他蹲下去,双手抱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他哭,看着那些蝗虫还在田野里爬,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灾祸。
他忽然想起那只犰狳。
它从山上跑下来,被蝗虫追着,跑到这个村子。它不是来祸害庄稼的,是来逃命的。可它逃到哪儿,蝗虫就跟到哪儿。它跑不了,躲不了,只能在那间空屋里缩着,等着。
它做错了什么?
什么也没做错。
它只是想吃点蝗虫,想活下去。
可人把它的家毁了,把吃蝗虫的鸟打光了,让蝗虫成了灾。它只能跑,只能逃,只能替人背着这口黑锅。
沈望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到那间空屋门口,他停下来,往里看。
那犰狳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它看见沈望,抬起头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全是恐惧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那犰狳当然听不懂。可它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那没有恶意的样子,慢慢地,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沈望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
那犰狳的毛都炸着,可它没有躲。它只是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像是在问,你是来救我的吗?
沈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出去。
外头,那些村民还挤在一起,脸上全是绝望。那个老人还蹲在地上哭,哭得浑身发抖。
沈望站在他们面前,等他们都静下来,才开口:
“我问你们,想不想治这蝗虫?”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想!”有人喊。
“沈先生,您有法子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有。可你们得听我的。”
那些人拼命点头。
沈望指着那片山坡。
“那片山坡,是蝗虫的老窝。它们的卵,都产在那片土里。要想治住它们,就得把那些卵毁了。”
“怎么毁?”
沈望说:“放水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“放水?”
沈望点点头:“那片山坡下头,有一条干沟。我看了,那沟以前是有水的,后来干了。只要把沟疏通,从山上引水下来,把那片山坡淹了,蝗虫的卵就全完了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有人说:“那得多少人?”
有人说:“沟那么长,什么时候能通?”
还有人说:“水从哪儿来?”
沈望抬起手,让他们安静。
“人,你们有。全村男女老少,都上。沟,一段一段挖,总能挖通。水,山上就有,我看见了,山后头有个水潭,水还不少。只要把水引下来,就能淹了那片山坡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些人。
“可这事,得快。蝗虫快长大了,等它们长出翅膀,就什么都来不及了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起看向那个老人。
老人慢慢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看着沈望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我们干。”
他转过身,冲着那些人喊:
“都听见了?男的,去挖沟。女的,做饭送水。老的,看孩子。都动起来!快!”
那些人轰的一声散开了,各回各家,拿工具的拿工具,换衣裳的换衣裳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忙乱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刚才还绝望得等死。现在,有了一点希望,就全都活过来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间空屋。
那犰狳还缩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又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把蝗虫治住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
那犰狳看着他,眼睛里的恐惧,慢慢退去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