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回村。
他在山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裹着棉袍,靠着一棵树,就那么坐了一夜。那只犰狳没有再出现,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一直响到天亮。
天刚蒙蒙亮,沈望就站起来,往山上走去。
他想看看,那山里到底有什么。
山路很难走,根本没有路,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,得用柴刀一边砍一边走。沈望砍了一个时辰,才往上爬了不到二里地。他停下来歇口气,回头一看——村子已经变小了,那些土坯房像一个个小盒子,散落在山脚下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上爬。
又爬了一个时辰,前头的林子忽然稀疏起来。沈望钻出灌木丛,眼前出现一片平地。
平地不大,也就几亩见方。地上长满了杂草,可那些杂草不对劲——全枯了。一片一片的,枯黄枯黄的,倒伏在地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沈望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草根上,爬满了蝗虫。
大的,小的,刚孵出来的,快长成成虫的,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它们趴在草根上,趴在枯叶下,趴在泥土缝里,用那尖尖的嘴啃着一切能啃的东西。有的已经长出了翅膀,在草丛里跳来跳去,扑棱扑棱的,到处都是。
沈望站起来,往四周看去。
这片平地,已经成了蝗虫的窝。不,不止这片平地,往山上望去,那些枯黄的草丛一片连着一片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只犰狳,不是自己要跑出来的。它是被追出来的。
这些蝗虫太多了。多到它吃不完,多到它不得不逃。它往山下跑,蝗虫就跟着它往山下追。它跑到哪里,蝗虫就吃到哪里。那些庄稼,不是它毁的,是蝗虫毁的。它只是跑过那些地方,留下那些脚印,替蝗虫背了黑锅。
沈望站在那里,看着那满山遍野的蝗虫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。
这些蝗虫,等它们全长大,全长出翅膀,会是什么样子?
他不敢想。
他转身就往山下跑。
跑回村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村里的人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沈先生,怎么了?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望推开人群,找到那个老人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人家,我问你,这山上,是不是很久没人打猎了?”
老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。好几年了。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没人打猎。”
沈望又问:“鸟呢?山上的鸟,多不多?”
老人想了想,摇摇头:“这几年,鸟是少了。以前一到早上,满山都是鸟叫。现在……听不见了。”
沈望松开手,靠在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明白了。
这山上的鸟,被人打光了。没有人打猎,可有人捉鸟。捉了去卖,卖了换钱。鸟没了,吃蝗虫的东西就没了。蝗虫就一年一年多起来,一年一年往山下蔓延。今年,终于蔓延到这片山坡,蔓延到村子边上的野地。
那只犰狳,是来吃蝗虫的。可它吃不完,只能跑。它跑了,蝗虫就追着它跑。它跑到哪里,蝗虫就跟到哪里,吃到哪里。
那些庄稼,就是这么没的。
沈望抬起头,看着那些围着他的人。
“你们知不知道,”他说,“这山上,有多少蝗虫?”
那些人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
沈望伸手指了指那片山坡。
“漫山遍野。等它们全长大,全长出翅膀,就会飞下来。到时候,不光这村的庄稼,方圆几十里,全都会被它们吃光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有人喊:“那怎么办?”
有人说:“咱们去捉!去烧!”
还有人说:“求神拜佛,求老天爷开眼!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说,“太多了。你们捉不完,烧不完。老天爷也帮不了你们。”
人群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那个老人忽然开口:“沈先生,您有办法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。
想那只犰狳。想那些蝗虫。想这山上山下,人和兽,虫和鸟,这些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写犰狳的,他以前读过,没在意。现在忽然想起来了:
“见则螽蝗为败。”
螽蝗为败。意思是,它出现的地方,就会有蝗虫成灾。
可那书上没写,是因为蝗虫先成灾,它才出现。它是来吃蝗虫的,是来替人消灾的。可人不知道,人只看见它那怪模怪样,只看见它把庄稼踩得乱七八糟,就把它当成祸害,要打死它。
它冤不冤?
沈望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问你们,”他说,“那只犰狳,你们还打不打?”
人群静了一静。
那个老人忽然开口:“不打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谁都不许打。谁打它,就是跟全村作对。”
那些人点点头,有人小声说:“不打了,不打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们,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些蝗虫,还在山上。它们还在长大,还在蔓延,还在等着长出翅膀,飞下来,把一切都吃光。
他往山上看去。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,天边烧得通红,把整座山都染成了血色。那山上,一片一片枯黄的草丛,在血色的夕阳里,像一块一块的伤疤。
沈望忽然看见,那山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它们从草丛里钻出来,密密麻麻的,往山下跑来。跑在最前头的,是那只犰狳。它跑得飞快,四条腿简直要飞起来,那颗鸟脑袋往前伸着,拼命地跑。
它身后,是一片黄褐色的浪潮。
蝗虫。
那些蝗虫,大的小的,有翅膀的没翅膀的,跟在它后头,漫山遍野地涌下来。它们爬过的地方,枯草就没了,泥土就露出来,黑乎乎的,像被火烧过。
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
来不及了。
它们已经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