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
他在村里借了一间空屋,和衣躺了一会儿,等外头的动静全静下来,便悄悄爬起来,披上那件灰布棉袍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黑得像锅底。沈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野边上走,走到白天那片山坡下,停下来,四下里看了看。
山坡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无数条蛇在爬。
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蹲下来,等着。
夜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,能听见草丛里虫子吱吱的叫声。沈望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那片山坡。
等了不知多久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很淡,薄薄的一层,像纱,像雾,照得山坡上影影绰绰的。那些草丛在月光里轻轻晃动,晃出一片一片的黑影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有的什么也不像。
沈望揉了揉眼睛,继续盯着。
又等了不知多久,他忽然听见一点动静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那声音从山坡上传下来,窸窸窣窣的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沈望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草丛分开,钻出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不大,半人高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出它的模样——一颗鸟的脑袋,尖尖的嘴,圆圆的眼,那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。身子是獴的身子,细长细长的,四条腿,一条尾巴,尾巴拖在地上,一扫一扫的。
犰狳。
它从草丛里钻出来,站在山坡上,四处张望。那颗鸟脑袋转来转去,尖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闻什么。看了一会儿,没发现什么异常,它便慢慢往山坡下走来。
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四条腿轻轻地抬起,轻轻地落下,踩在草叶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几步,停下来,四处看看;再走几步,又停下来,四处看看。
沈望蹲在暗处,一动不动。
那犰狳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。走到离沈望只有三四丈远的地方,它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过来。
沈望心里一紧。
那犰狳盯着他藏身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颗鸟脑袋歪着,圆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沈望不敢动。他屏住呼吸,连眼睛都不敢眨,就那么蹲着,和它对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犰狳忽然低下头,继续往山坡下走去。
沈望松了口气。
那犰狳走到山坡下,开始在地里刨。它用那尖尖的嘴拱开泥土,用那细细的爪子扒拉着什么,扒拉几下,低下头,叼出一样东西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它在吃蝗虫的幼虫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。这东西,确实是来吃蝗虫的。它从山里跑出来,一路找到这片田野,找到这些还没长大的蝗虫,就留下来了,天天夜里来吃。
可那些村民不知道。他们只看见它把庄稼踩得乱七八糟,只看见它那怪模怪样,就把它当成祸害,当成妖怪。
沈望正想着,那犰狳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又往他这边看过来。
这回,它没有再犹豫。它忽然往下一倒,四脚朝天,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沈望愣住了。
装死。它又装死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躺在地上装死的犰狳,一时不知该怎么办。那犰狳就那么躺着,四条腿蜷在肚子上,尾巴直挺挺地伸着,那颗鸟脑袋歪在一边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
可那肚皮还在起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沈望慢慢站起来。
那犰狳不动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还是不动。
又走了一步。
那犰狳的肚皮忽然不起伏了。它屏住呼吸,憋着,一动不动,连尾巴都僵了。
沈望走到它跟前,蹲下来,看着它。
它闭着眼,可那眼皮在微微颤动。尖嘴紧闭着,可嘴角在轻轻抽搐。那模样,又好笑,又可怜。
沈望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。
那犰狳猛地睁开眼,一骨碌翻过身,四条腿一蹬,就要跑。
可它没跑成。
它刚跑出两步,忽然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,翻了个跟头,滚出去一丈多远。
沈望抬头一看——前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是村里的那个老人。
他手里举着一把锄头,站在那儿,浑身的毛都炸着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只犰狳。那锄头举得高高的,随时要砸下来。
那犰狳从地上爬起来,又想跑。可老人往前跨了一步,挡住它的路。它往左跑,老人往左堵;往右跑,老人往右堵。堵了几个来回,那犰狳忽然又往地上一倒,四脚朝天,装起死来。
老人举着锄头,看着它,愣在那儿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老人旁边,也看着它。
月光下,那只犰狳躺在那里,肚皮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装得还挺像。
老人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东西?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沈望没答话。他蹲下来,又碰了碰那犰狳的爪子。
那犰狳又睁开眼,一骨碌翻过身。可这回它没跑。它就蹲在那儿,抬着头,看着他们俩。那颗鸟脑袋歪着,圆圆的眼珠子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哀求。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眼睛里,有东西。不是野兽的那种凶光,也不是装死时的那种狡黠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恐惧,一种无奈,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它从山里跑出来,跑到这陌生的地方,天天夜里偷偷摸摸地找吃的,还得躲着人,躲着那些要打死它的人。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人都要打它。
它只是想活着。
沈望叹了口气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它不是来祸害庄稼的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:“不是?”
沈望指了指那犰狳刚才刨过的地方。
“它是来吃蝗虫的。那地里,蝗虫的幼虫多得是。等那些幼虫长大了,长出翅膀,你们这儿的庄稼,一根都剩不下。”
老人听着,脸色变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那犰狳刨过的泥土,果然看见土里头密密麻麻的蝗虫幼虫,细细的,小小的,有的已经被咬断了,有的还在扭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只犰狳。
那犰狳还蹲在那儿,抬着头,看着他。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问,你还要打我吗?
老人忽然把手里的锄头扔在地上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涩,“是来救我们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老人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犰狳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地,慢慢地,往那犰狳的头上摸去。
那犰狳往后缩了缩,可没跑。
老人的手落在它头上。那鸟脑袋上的羽毛软软的,滑滑的,摸上去像缎子。那犰狳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,像是舒服,又像是委屈。
老人摸着它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我们错怪你了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们错怪你了。”
那犰狳当然听不懂。可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人的手,一下,一下,舔得很轻。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那犰狳是从山里跑出来的。它为什么要跑出来?山里应该有更多的蝗虫幼虫,它为什么不在山里待着?
他回过头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山。
山里,有什么东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