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雨天传来的。
沈望当时正走在滇南的一条山道上,雨下得不大,绵绵密密的,像一层雾。他披着蓑衣,踩着泥泞的路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前头出现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垒的,屋顶铺着茅草,在雨里冒着淡淡的烟。沈望本想找个地方避避雨,可一进村,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村里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。那些土坯房的门都关着,窗户也用木板堵得严严实实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连鸡狗都不见一只。只有雨声,哗哗的,打在茅草上,打在泥地里,打在沈望的蓑衣上。
他顺着村路往里走,走到村中央,看见一间稍大的房子。门口站着一个老人,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正往他这边看。
沈望走过去,拱拱手:
“老人家,我是过路的,想找个地方避避雨。”
那老人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叹了口气:
“进来吧。”
沈望跟着他进了屋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,老老少少,男男女女,都缩在角落里,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。他们看见沈望进来,都抬起头,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。
沈望在门边找了个地方坐下,解下蓑衣,拧着上面的水。
那老人给他端了一碗热水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外乡人,”老人开口,“你怎么这时候往这儿走?”
沈望接过碗,喝了一口:“怎么了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说:
“我们这儿,出事了。”
沈望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人指了指外头那片被雨淋得灰蒙蒙的田野:
“庄稼,全没了。”
沈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田野里确实空荡荡的,可现在是秋天,正是收获的季节,地里应该有金黄的稻子,应该有劳作的农人。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,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泥地,和泥地上乱七八糟的印子。
“怎么没的?”
老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被什么东西啃的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老人摇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了:
“没人看清。可有人看见了那东西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。
“前天晚上,村里有人起夜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他扒着门缝往外看,就看见一个东西从山那边跑过来。那东西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哆嗦起来。
“那东西长着鸟的脑袋,可身子是獴的身子,这么大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,有半人高,“跑得飞快,从田里穿过去,一边跑一边吃,那庄稼就跟刀割似的,刷刷地倒。”
沈望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还有别人看见吗?”
老人点点头:“好几家都看见了。可谁也不敢出去。那东西跑得太快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等天亮,地里就成这样了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“就一个?”
老人想了想,摇摇头:“好像……不止。有人说,那东西后头,还跟着什么。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清楚。”
沈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去。
雨还在下,田野里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可他看着那片黑乎乎的泥地,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子,心里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一种异兽——
犰狳。
其状如菟而鸟喙,鸱目蛇尾,见人则眠,其鸣自呼。见则螽蝗为败。
螽蝗为败。意思是,它出现的地方,就会有蝗虫成灾。
蝗虫。
沈望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村民,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睛,看着那个老人苍老的脸。
“老人家,”他问,“这几天,地里有没有看见蝗虫?”
老人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蝗虫?没有啊。蝗虫是夏天的事,这都快入冬了,哪来的蝗虫?”
沈望没有解释。他穿上蓑衣,往外走。
“外乡人,你去哪儿?”
沈望头也不回:
“去地里看看。”
他踩着泥泞的路,走到田野边上,蹲下来,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印子。
印子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。最大的那种,有五个脚趾头,像是爪子,可又不像野兽的爪子——那爪印太长了,太细了,像是鸟的爪子,可鸟的爪子没有这么大。
他顺着那些印子往前走,一直走到田野尽头。那里是一片山坡,山坡上长满了杂草,杂草被人踩倒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。
沈望蹲下来,拨开那些倒伏的杂草,往泥土里看。
泥土里,有东西在动。
细细的,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。它们在泥土里钻来钻去,有的已经爬出来,在杂草根上爬着。那颜色是土黄的,和泥土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望伸手,捏起一只。
那东西在他手指间挣扎着,细长的腿乱蹬,翅膀还没长出来,可那嘴已经长好了,硬硬的,尖尖的,一口就能咬断草根。
蝗虫。
还没长大的蝗虫。
沈望把那蝗虫扔在地上,一脚踩死。他站起来,往山坡上望去。
山坡上长满了杂草,密密麻麻的,一直延伸到山脚。那些杂草底下,有多少蝗虫?他不知道。可他看得出来,这些蝗虫,很快就会长大,长出翅膀,然后飞起来,遮天蔽日,把能吃的全都吃光。
那个鸟首獴身的东西——犰狳,不是来吃庄稼的。它是来吃蝗虫的。
可它来晚了。
蝗虫还没长大,它吃不了。它只能在地里跑,一边跑一边找,把庄稼踩得乱七八糟。那些村民看见的,就是它在找蝗虫的样子。
沈望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山坡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眯起眼睛,往那边看去——一个影子,从草丛里钻出来,站在山坡上,正往他这边看。
那影子不大,半人高。长着鸟的脑袋,尖尖的嘴,圆圆的眼。身子是獴的身子,细长细长的,四条腿,一条尾巴。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
犰狳。
沈望看着它,它也看着沈望。
然后它忽然往下一倒,翻在地上,四脚朝天,一动不动。
沈望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那句话——见人则眠。
它装死。
它看见人,就装死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只装死的犰狳,忽然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那犰狳不动。又走了一步,还是不动。走到跟前,蹲下来,凑近了看,它还是不动,只有那肚皮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出卖了它。
沈望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子。
那犰狳猛地跳起来,翻过身,一溜烟跑进了草丛里,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沈望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回村里。
屋里的人还挤在那儿,看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,用那种期待又恐惧的目光看着他。
沈望在他们面前蹲下来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老人家,我问你件事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这山上,”沈望问,“是不是很久没人打猎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