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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神佑



那九凤说完那句话,便不再开口。它重新飞回梁上,九个头垂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

沈望在阁楼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

楼下,向文远还坐在那里,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。他看见沈望下来,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

“沈先生……”


沈望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

“族长,这附近有报纸吗?”


向文远愣了一下:“报纸?”


“就是印着字的纸,讲天下大事的那种。”


向文远想了想,点点头:“县城里有一家书店,卖报纸。我儿子在世的时候,偶尔带回来几张。”


沈望心里有了主意。


他站起身,看着向文远:


“族长,我有个办法,也许能行。可不一定成。”


向文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他的手:


“沈先生,您说!不管成不成,您说!”


沈望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

“我原是京城报馆的记者。写文章,登报纸,是我的本行。军阀再横,也怕舆论。我把你们村的事写成文章,寄到长沙、武汉的报馆去。只要报纸一登,天下人都知道他们要平祖坟修路,他们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

向文远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

“这……这能行?”


沈望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总比等着强。”


向文远忽然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冲着他就跪下了。


沈望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:“族长,您这是干什么!”


向文远老泪纵横:“沈先生,您是白鹭村的大恩人!不管成不成,老朽给您磕头了!”


沈望把他扶起来,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

“族长,您别这样。成不成,还得看天意。”


他顿了顿,又说:


“可现在,我得先去县城。得找书店,得买纸笔,得写信。三天时间,不一定够。”


向文远抹了把眼泪,冲着外头喊:


“向老三!向老三!”


向老三跑进来。


“你,带沈先生去县城。现在就走,骑马去。要快!”


向老三应了一声,拉着沈望就往外走。


走到门口,沈望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座祠堂。


祠堂静静的,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。屋顶上,那只九头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出来了,正蹲在屋脊上,九个头都朝着他这边,九双眼睛都在看着他。


沈望冲它点了点头。


那九凤也冲他点了点头。


然后他转身,跟着向老三走了。


三天后。


白鹭村祠堂前的空地上,站满了人。

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一百三十七口,一个不少。他们站在那儿,望着村口的方向,等着。


向文远站在最前头,拄着拐杖,身子挺得直直的。他身边站着几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锄头柴刀。后头是老人妇女孩子,紧紧地挤在一起。


村口那条路上,烟尘滚滚。

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小声哭起来。向文远回头瞪了一眼,哭声停了。


烟尘里,冲出一队人马。


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,骑着高头大马,腰里别着盒子炮。后头跟着二三十个兵,都扛着枪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
那人在祠堂前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锄头柴刀,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。


“怎么着?”他开口,声音粗哑,“想造反?”


向文远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:


“李团长,老朽是这村的族长。有话好说。”


李团长哼了一声:“有什么好说的?三天前就给你们传话了,地腾出来没有?”


向文远摇摇头。


李团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一夹马肚子,那马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踩到向文远身上。向文远没动,只是抬起头,看着马背上那个人。


“老头儿,”李团长弯下腰,盯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跟我作对,是什么下场?”


向文远没说话。


李团长直起身,冲后头一挥手:


“给我进祠堂,把那些破坟平了!”


那些兵端着枪,就要往里冲。
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:


“慢着。”


人群分开,沈望走了出来。


李团长眯起眼睛,打量着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
沈望走到向文远身边,站定了,看着马背上那个人。


“过路的。”他说。


李团长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过路的?一个过路的,也敢拦我的兵?”


沈望没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,举起来,让那李团长看清楚。


李团长看见了那报纸上的字——《长沙日报》。还看见了一个标题:《苍梧山下古村遭厄,军阀欲平祖坟修路》。
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
沈望又把报纸翻过来,露出另一面。那上面也有一个标题:《白鹭村民誓死护祖坟,军阀暴行惹众怒》。


李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沈望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

“李团长,这篇文章,不光长沙登了,武汉、上海也登了。现在天下人都知道,您要平了白鹭村的祖坟修路。您要是真动了手,明天,全国报纸都会登您的名字。到时候,您上头那位督军大人,会不会高兴?”


李团长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
沈望又说:


“李团长,您也是人生父母养的。您家的祖坟,要是有人去平,您答不答应?”


李团长沉默了。


他坐在马上,看着那些村民,看着那些锄头柴刀,看着那些老人孩子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然后他一勒马,掉转马头,冲那些兵喊了一声:


“走!”


那些兵愣了一下,跟着他往回走。


走出几步,李团长忽然勒住马,回过头,看着沈望。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沈望没答话。


李团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古怪,有些无奈。


“行。你有种。”


他一夹马肚子,那马飞奔而去。烟尘滚滚,很快就消失在村口那条路上。


村民们愣在那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
然后,有人欢呼起来。


“退了!退了!”


“军阀退了!”


他们欢呼着,跳跃着,抱着哭,哭着笑。向文远站在人群里,老泪纵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
不是高兴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疲惫,是一种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的茫然。


忽然,有人喊了一声:


“看!快看!”


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

祠堂屋顶上,那只九头鸟正张开翅膀,飞了起来。


它飞得很慢,翅膀展开,遮住了半边天。青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,九个人头高高地昂着,九双眼睛望着下面的人群。


它在村子上空盘旋。

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

绕完了三圈,它忽然仰起头,九张嘴同时张开,发出一声长鸣。


那叫声和以前都不一样。悠长的,清越的,像是歌,又像是祝福。它穿过天空,穿过云层,穿过那些人的耳朵,一直传得很远很远。


叫完了,它忽然抖了抖翅膀。


九根羽毛,从它身上飘落下来。


那羽毛长长的,宽宽的,青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它们飘啊飘,飘啊飘,慢慢落下来,落在祠堂的屋顶上,落在村口的树上,落在那些人的头上,肩上,手心里。


沈望伸手,接住一根。


那羽毛落在他手心里,轻轻的,暖暖的,像是还有温度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只九头鸟。


它也正看着他。


九个人头,九双眼睛,都看着他。


然后它转过身,往远处飞去。越飞越远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天边。


向文远跪下来。


那些村民也跪下来。


他们跪在地上,冲着那只九头鸟飞走的方向,磕下头去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,看着手里的那根羽毛。


那羽毛在他手心里,慢慢变淡,慢慢变透明,最后化成一道光,融进他手心里,不见了。


他愣了一下,把手翻过来看——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手心那一点温热,还在提醒他,刚才的一切,不是梦。


向文远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

“沈先生,”他说,老泪纵横,“那九根羽毛,是九凤留给我们的。一根护一个人,九根护九代人。我们白鹭村,有福了。”


沈望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
他看着那片天空,看着那只九头鸟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然后他转过身,往村外走去。


向文远在后头喊:“沈先生!您去哪儿?”


沈望没有回头。


他只是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

走出村口,走出那片竹林,走上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
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刚刚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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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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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