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下山。
向文远留他在祠堂里住下。阁楼上太窄,又有那九凤在,沈望便在祠堂正殿的角落里打了个铺,和衣躺下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那些牌位上,白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闭着眼,可睡不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白天的事。那九凤的话,族长的话,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的脸。还有那块龟甲,那些弯弯曲曲的楚字,那句“唯楚有神,九凤护之”。
护之。
护什么?怎么护?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正要睡着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急,从祠堂外头传来,由远及近,一直跑到祠堂门口才停下。然后是拍门声,砰砰砰的,在夜里格外响。
“族长!族长!”
沈望一骨碌爬起来,点亮油灯,走过去开门。
门一开,一个年轻人冲进来,满脸是汗,气喘吁吁。沈望认得他,是白天在祠堂门口见过的,叫向老三。
“沈、沈先生,”他喘着气,“族长呢?”
沈望往后指了指:“在后头休息。怎么了?”
向老三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沈望心里一沉,拉着他就往后头走。
向文远已经醒了,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。看见向老三那脸色,他的眉头也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向老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:
“族长,不好了……出大事了……”
向文远扶起他:“慢慢说。”
向老三深吸一口气,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:
“军阀……军阀要来了。”
向文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沈望上前一步:“什么军阀?来干什么?”
向老三咽了口唾沫,把话说清楚:
“是驻扎在永州的李团长。他派人来传话,说要修一条公路,从永州通到桂林,要从咱们村过。他们看中了村后那片地——就是祠堂后头那片坟山——说要平了,修路。”
向文远的身子晃了晃,沈望赶紧扶住他。
“平了?”老人的声音发颤,“平了祖坟?”
向老三点点头,眼圈红了。
“他们说,三天后就来。让咱们把坟迁走,把地空出来。要是不迁,他们就……就自己动手。”
向文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沈望扶着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碗水。老人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身。
沈望转向向老三:“那个李团长,什么来头?”
向老三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听说是湖南督军手下的人,手里有兵,在这一带横着走,没人敢惹。前些日子在隔壁县,也是要修路,把几个村子的人赶走了,房子都烧了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向文远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全是绝望。
“沈先生……您说……这可怎么办?”
沈望没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往外看去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,那灰白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。祠堂后头那片坟山,在晨光里黑沉沉的,立着无数块墓碑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那是白鹭村几百年的祖坟。一代一代的人,死了就埋在那儿。从楚人南迁开始,一直埋到现在。那些墓碑上的字,有的已经看不清了,可底下埋着的,是他们的祖宗,是他们的根。
现在有人要来平了它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向文远。
“族长,村里有多少人?”
“一百三十七口。”向文远说。
“能打的呢?”
向文远想了想:“年轻后生,有三四十个。可他们有枪……”
沈望点点头。
三四十个拿着锄头柴刀的,对上拿着枪的兵,那就是送死。
他又问:“县里呢?省里呢?能不能找人说说?”
向文远苦笑起来:“沈先生,您是外乡人,不知道这地方的事。那些军阀,天王老子都不怕,还怕县里省里?他们手里有枪,谁说话都不好使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向老三忽然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跑吧?”
向文远瞪了他一眼:“跑?往哪儿跑?祖坟在这儿,祠堂在这儿,祖宗都在这儿。跑了,还是白鹭村的人吗?”
向老三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的声音。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照进屋里,照在向文远那张苍老的脸上,照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。
过了很久,向文远忽然开口:
“沈先生,您信命吗?”
沈望看着他。
向文远没等他回答,自己说下去:
“祖上传下来的话,说九凤是楚人的神,逢族中有大事,九凤必现。它现在出现了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是好事。可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这大事,是要灭族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您说,它是来救我们的,还是来看我们死的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九凤守了两千多年,守着那块龟甲,等着楚人的后人。它等了那么久,不可能就是为了看着他们死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沈先生,您去哪儿?”
沈望没回头:“我去看看它。”
他穿过祠堂的正殿,爬上那道窄窄的楼梯,推开阁楼的小门。
那九凤还在梁上,九个头都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一进去,那九个头就同时抬起来,九双眼睛同时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最中间那个头说。
沈望点点头。他走到梁下,抬起头,看着它。
“山下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
那九凤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:“你能做什么?”
那九凤没有回答。九个人头互相看了看,像是在商量什么。然后最中间那个头又转回来,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沈望想了想,说:
“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。可我知道,你守了他们两千多年。你不会看着他们死。”
那九凤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望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可我信。”
那九凤看了他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忽然笑了,九个同时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“你这个人,”它说,“有意思。”
它顿了顿,忽然张开翅膀——那翅膀很大,一展开,几乎把整个阁楼都遮住了。它从梁上飞下来,落在沈望面前,九个人头都凑过来,围着他。
“我守了两千多年,”它说,“不是为了看着他们死。可我也不能去杀人。那不是我的事。”
沈望看着它:“那你的事是什么?”
那九凤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的事,是告诉他们,他们不是没人管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