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
“吾非妖，乃楚人之神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那些举着火把的手慢慢垂下来，那些握紧锄头柴刀的手也松开了。他们仰着头，看着屋檐上那只九头鸟，看着那九双望着他们的眼睛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沈望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九凤会说人话，更没想到它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。

那中年人手里的猎枪垂下来，枪口对着地面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

“都让开。”

人群分开，向文远从后头走出来。他还是那副佝偻的样子，走路颤颤巍巍，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此刻却有一种异样的光。他走到人群前头，站在沈望身边，抬起头，看着屋檐上那只九头鸟。

他看着它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忽然跪下来。

“族长！”有人惊呼。

向文远没有理会。他跪在地上，冲着那只九头鸟，磕下头去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磕完了，他抬起头，声音发颤：

“神……神尊……您……您回来了……”

那九凤最中间的那个头低下来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慈祥，是悲伤，是隔了太久太久终于再见的复杂。

“你认得我？”它问。

向文远点点头，老泪纵横。

“祖上……祖上传下来的……说楚人有神，九首人面鸟身，名曰九凤……是楚人的图腾……是守护楚人的神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：

“说每逢族中有大事……九凤必现……”

那九凤听着，九个头都微微低着，像是在听，又像是在想什么。听完，它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，很悠长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多少年了，”它说，“还有人记得。”

向文远跪在地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沈望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他看了看那九凤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族长，又看了看那些愣在原地的村民。

他们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这祠堂里住着这样一只神鸟，不知道它守了那块龟甲多少年，不知道它和这个村子有怎样的渊源。

只有族长知道。只有那些代代相传的秘密，还留在他心里。

那九凤忽然从屋檐上飞下来。

它飞得很慢，翅膀展开，遮住了半边天。青灰色的羽毛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，九个人头高高地昂着，九双眼睛望着下面的人群。它落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，收起翅膀，蹲在那儿，和跪在地上的向文远平视着。

“你的祖上，”它问，“是什么人？”

向文远抬起头，擦了擦眼泪，声音还在发颤：

“祖上……祖上是楚国的大巫。”

那九凤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
“大巫？”

向文远点点头。他跪在地上，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

“祖上姓向，是楚国王室的后裔。楚国灭亡之后，祖上带着族人南迁，一路逃到这苍梧山下，隐居下来。祖上传下来的话说，当年在楚国的时候，王室供奉着一位神尊，就是九凤。每逢国家大事，祭祀天地，都要请神尊降临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了指那座祠堂。

“这座祠堂，就是祖上迁到这里之后盖的。盖的时候，特意在阁楼上留了一个位置，说是给神尊住的。祖上传下话来，说神尊会来，会守着楚人的神物，守着楚人的后人。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，也不知道来不来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九凤，老泪又流下来。

“祖上等了，没等到。曾祖等了，也没等到。祖父等了，还是没等到。父亲等了，等到死，也没见到。可我……我等到了。”

他说着说着，又磕下头去。

那九凤看着他，九双眼睛里，都有一点光在闪。

“你祖上，”它说，“我认得。”

向文远猛地抬起头。

那九凤慢慢说下去：

“那时候我还小，刚被生下来不久。跟着母亲去过楚国都城，见过你们楚王的宫殿，也见过那些大巫。他们穿着长长的黑袍子，戴着高高的帽子，在祭坛上跳舞，唱歌，求神。你祖上……长得和你很像。”

向文远听着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那九凤顿了顿，又说：

“楚国灭亡那年，母亲带着我逃出来。临走的时候，你祖上把这块龟甲交给我们，让我们守着。他说，这是楚人最后的神物，是楚人最后的根。只要这块龟甲还在，楚人就还在。他让我们等着，等楚人的后人来找我们。”

它低下头，看着向文远。

“我等了两千多年。”

向文远浑身一震。

两千多年。

那得是多少代人？那得是多长的时间？一个神，守着一样东西，等了两千多年，等着楚人的后人来找它。

沈望站在旁边，听着这些话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。

那九凤忽然站起来，往祠堂里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它回过头，看着向文远。

“进来。”它说，“你来看看。”

向文远站起来，颤颤巍巍地跟着它往里走。沈望跟在后头，还有几个胆大的村民，也跟了进去。

走到阁楼上，那九凤用翅膀指了指那块龟甲。

向文远走过去，跪下来，双手捧起那块龟甲。他的手抖得厉害，可捧得很稳，像是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他看着那些字，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龟甲上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楚人的字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，“我认得……我小时候，父亲教过我……这是楚人的字……”

那九凤蹲在他旁边，九个头都低着，看着他。

“你认得？”它问。

向文远点点头。他指着龟甲上的字，一个一个念出来：

“唯……楚……有……神……九……凤……护……之……”

念完了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九凤，泪流满面。

“神尊……您守了两千多年……您替我们楚人守了两千多年……”

那九凤没有说话。它只是看着他，九双眼睛里，都有一种温柔的光。

楼下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都涌了上来，挤在阁楼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那些火把的光把阁楼照得通亮，照在那块龟甲上，照在那只九头鸟身上，照在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老人身上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那些刚才还举着锄头柴刀要打要杀的人，此刻都愣在那儿，看着那块龟甲，看着那只九头鸟，看着他们的族长。

有人慢慢跪下来。

又一个人跪下来。

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。

他们跪在阁楼上，跪在楼梯上，跪在祠堂的地上，冲着那只九头鸟，冲那块龟甲，磕下头去。

那九凤看着他们，九个人头上，都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是欣慰，是疲惫，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
它忽然张开嘴，九张嘴同时张开，发出一声叫。

那叫声和刚才那几声都不一样。悠长的，苍凉的，可那苍凉里，有了一种温暖的东西。像风，像水，像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。

叫声停了，它低下头，看着向文远。

“你们来了。”它说，“我等到了。”

向文远跪在地上，泪流满面，说不出话来。

沈望站在角落里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感动，不是悲伤，是别的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

他想起那九凤说的话：每逢族中有大事，九凤必现。

大事。

什么大事？

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，看着那块龟甲，看着那只守了两千多年的九头鸟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
这村子里，要出什么事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