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在阁楼里回荡,苍老的,沙哑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梁上那只九头鸟,看着那九双盯着他的眼睛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我是谁?
他想了想,说:“我叫沈望。路过此地,受族长之邀,前来查看。”
那九凤最中间的那个头听了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一张人脸上本来该是正常的,可放在这只九头鸟身上,就显得格外诡异。它一笑,旁边那几个头也跟着笑,有的咧开嘴,有的只是嘴角动了动,九张脸上,九种表情。
“沈望。”那个头说,“你来查看什么?”
沈望看着它,没有回答。
那九凤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答话,忽然把头一缩,缩回身子里。另外几个头也缩了缩,九颗人头挤在一起,挤挤挨挨的,像是商量什么。它们发出细细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,像是鸟叫,又像是人语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沈望站在那儿,等着。
商量了好一会儿,最中间那个头又伸出来,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我们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怕有什么用?”
那九凤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起来。这回不是一两个头笑,是九个都笑,笑得浑身乱颤,笑得那根房梁都跟着抖,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笑完了,那个头说:“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他往阁楼里走了几步,四下里看了看。阁楼里堆满了杂物,破箱子,烂牌位,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。可他的目光落在阁楼角落的一个地方,停住了。
那角落里,有一块石板。石板掀开了一半,底下露出一个黑洞。黑洞边上,蹲着一样东西——
那是一只翅膀。
青灰色的羽毛,长长的,宽宽的,覆在那黑洞上头,像一床被子。那翅膀在微微抖动,一下一下,像是在呼吸。
沈望看着那只翅膀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在守着什么?”他问。
那九凤的笑容收了。九个头齐齐地看着他,九双眼睛里,有了一种警惕的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望指了指那只翅膀。
“那儿。”他说,“你用翅膀盖着的。”
那九凤沉默了。九个头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翅膀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最中间那个头转回来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慢慢退去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无奈,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它说。
沈望点点头。
那九凤忽然把那只翅膀抬起来。
翅膀底下,是一块石板。石板上放着一块东西——巴掌大小,黑乎乎的,像是一块石头,又像是一块骨头。那东西上刻满了纹路,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望问。
那九凤没有直接回答。它把那东西从石板上叼起来,用嘴衔着,递给沈望。
沈望接过来,凑到光线下细看。
那是一块龟甲。
很大,比巴掌还大,厚厚的,沉沉的。龟甲上刻满了字,那字不是现在的字,也不是篆书隶书,是一种更古老的——弯弯曲曲的,像是画,又像是符。有的像鸟,有的像蛇,有的像人,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个龟甲。
沈望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也刻着字,可更少了,只有一行:
“唯楚有神,九凤护之。”
沈望心里一震。
“这是……”
那九凤最中间那个头凑过来,挨着他的脸,看着那块龟甲。那眼睛里的光,忽然变得温柔起来。
“这是楚人的神物。”它说,“刻的是楚人的字,记的是楚人的事。多少年了?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,从我被生下来的那天起,就守着它。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守了多久?”
那九凤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久到我看着这祠堂盖起来,又看着它塌了,又看着它盖起来。看着那些牌位一块一块摆上去,又看着它们一块一块烂掉。看着那些人一代一代生下来,又一代一代死去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们都忘了。忘了这块龟甲,忘了那些字,忘了楚人的神。可我还守着。我得守着。这是我要做的事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块龟甲,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,看着那行“唯楚有神,九凤护之”。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浮上来。
忽然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脚步声,喊声,乱糟糟的,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喊:“就在上头!我看见它飞进来的!”
那九凤的头猛地抬起来,九双眼睛里的温柔一下子消失,变成了警惕,变成了凶光。
沈望走到阁楼门口,往下看去。
祠堂门口挤满了人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拿着柴刀,有的拿着火把。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晃晃的,那些脸上,全是愤怒,全是恐惧。
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一身短打,手里提着一把猎枪。他站在最前头,仰着头,往阁楼上喊:
“下来!你下来!”
沈望皱起眉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九凤——它蹲在梁上,九个头都昂着,九双眼睛都盯着下面的人,那目光里,有愤怒,有悲伤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它说。
沈望点点头。
“它们来干什么?”
那九凤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看着下面那些人,看着那些火把,那些锄头,那些柴刀,那些愤怒的脸。然后它忽然张开嘴——九张嘴同时张开,发出一声叫。
那叫声比刚才更响,更厉,像是风,像是雷,像是这世间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混在一起。阁楼的窗户被震得哗哗响,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,下面那些人的火把被震得东倒西歪,有人捂住耳朵,有人蹲下去,有人转身就跑。
叫完了,那九凤低下头,看着沈望。
“你走吧。”它说。
沈望没动。
“它们不会放过你的。”他说。
那九凤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在笑他,又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可我得守着。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它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是坚定,是无奈,是一种它自己都知道无谓却还是要做的执拗。
他忽然想起那头母鹿蜀的亡魂,想起那只被他送回山林的小鹿蜀,想起那些他一路走来见过的、守着什么的东西。
它们都一样。
都守着。
守着一块龟甲,守着一座墓,守着一个孩子,守着一个承诺。守到死,守到魂飞魄散,还是要守。
沈望忽然转过身,往楼下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只九头鸟。
“我去说。”他说。
那九凤愣住了。
“说什么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他走下楼梯,穿过那一排排的牌位,走到祠堂门口,站在那些人面前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那些人看着他,有人喊:
“你是谁?”
“让开!让那妖怪下来!”
“它是妖怪!会害人的!”
沈望抬起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等声音小了些,他开口:
“它不是妖怪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不是妖怪?九个头,人面鸟身,不是妖怪是什么?”
“我们亲眼看见的!它飞到祠堂上来的!”
“让开!让我们上去打死它!”
沈望没动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愤怒的脸,那些恐惧的眼睛。
“它守着一块龟甲。”他说,“楚人的龟甲。刻着楚人的字,记着楚人的事。它守了多少年?它自己都不记得了。它看着这祠堂盖起来,塌了,又盖起来。看着你们的祖祖辈辈生下来,死去。它一直在守,从来没有害过人。”
人群静了一静。
有人小声说:“真的?”
“骗人的吧?”
可那些声音小了很多。
那个提着猎枪的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沈望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沈望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因为它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。
“它说话了?”
“妖怪会说话?”
“果然是妖怪!”
那中年人举起猎枪,对着阁楼的方向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沈望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。
“放下。”他说。
那中年人瞪着他:“让开!”
沈望没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,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照得那些表情明明灭灭。
忽然,阁楼上传来一声叫。
那叫声很轻,很柔,和刚才那两声完全不一样。像是风,像是水,又像是一声叹息。
人群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阁楼上看去。
那九凤不知什么时候飞下来了。它就蹲在祠堂门口的屋檐上,九个头垂着,九双眼睛看着下面的人。那目光里没有凶光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温柔。
它张开嘴,九张嘴同时张开,发出一个声音:
“吾非妖,乃楚人之神。”
那声音苍老的,沙哑的,穿透了整个祠堂前的空地,穿透了那些火把的光芒,穿透了黄昏的天空,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人群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,能听见风从竹林里吹过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中年人手里的猎枪,慢慢放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