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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楚祠



那封信是三天前到的。


沈望当时正在湖南境内一个小镇上歇脚,客栈伙计把信递给他时,他还有些意外。信封上没贴邮票,只写了三个字:沈望收。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。


拆开一看,里头只有一张纸,寥寥几行:


“楚地苍梧山下,有村曰白鹭。村中祠堂近日有异象,夜半有光冲天,有人见九头鸟飞过,落于祠堂屋顶。族长惶恐,听闻先生游历四方,见识广博,恳请前来一探。若蒙不弃,请至村中一叙。白鹭村族长 向文远 拜上。”


沈望把信看了两遍,收进怀里。


九头鸟。他在《山海经》里读过——九凤,人面鸟身,九首,楚人之神。那书上写的是上古的事,可这信上说的,是现在的事。


三天后,他站在了白鹭村村口。


村子不大,藏在苍梧山脚下一片竹林里。正是傍晚时分,炊烟袅袅地从那些黑瓦屋顶上升起来,在竹林上空飘散,淡淡的,蓝蓝的,像一层薄雾。村口有一条小河,河水清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几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裳,棒槌起落,砰砰作响。


沈望刚走到村口,就有一个年轻人迎上来。


“是沈先生吗?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那年轻人松了口气,连声说:“可算来了,可算来了。族长让我在这儿等了三天了。沈先生请跟我来。”


他带着沈望穿过村子,往村后走去。一路上的村民看见沈望,都停下脚步,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。沈望注意到,那些目光里除了好奇,还有一种别的——是紧张,是不安,是隐约的恐惧。


走到村后,眼前出现一座祠堂。


祠堂不大,青砖灰瓦,檐角翘起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门前有两棵老柏树,树龄怕有上百年了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枝叶繁茂,遮天蔽日。祠堂的门虚掩着,门板上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

那年轻人在祠堂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望,压低声音说:


“沈先生,就是这儿。您……您自己进去吧。族长在里面等您。”

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。


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,转过身,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
祠堂里头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的明瓦漏下几缕光,照在供桌上。供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果品,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下一堆白灰。供桌后头是一排排的牌位,密密麻麻的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

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香味,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,让人心里发沉。


沈望站在门口,四下里看了看,没看见人。


他往里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


“沈先生。”


那声音从暗处传来,苍老的,沙哑的,带着一丝颤抖。


沈望停下脚步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

供桌旁边,慢慢走出一个人。


那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年纪,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脸上皱纹堆叠,像干裂的树皮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身子佝偻着,走路颤颤巍巍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

他走到沈望面前,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可浑浊里有一点光,是期盼,是担忧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
“沈先生,老朽向文远,白鹭村族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可咬字很清楚,“劳您远道而来,老朽感激不尽。”


沈望拱拱手:“向族长客气了。信上说的异象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
向文远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祠堂深处走去,边走边说:


“沈先生,请跟老朽来。”


沈望跟着他,穿过那一排排的牌位,走到祠堂后部。那里有一道楼梯,窄窄的,陡陡的,通往阁楼。


向文远在楼梯口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沈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丝恐惧。


“沈先生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东西,就在上面。”


沈望抬头看了看那道楼梯。楼梯上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
“您上去看过?”他问。


向文远摇摇头:“老朽不敢。”

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抬脚往楼梯上走去。


楼梯很陡,踩上去吱吱作响,像是随时会塌。沈望一手扶着墙,一手按着胸口那块古玉——古玉温温的,不烫也不凉,像是睡着的。


走到楼梯尽头,是一扇小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
沈望伸手,推开那扇门。


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阁楼。阁楼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屋顶是三角形的,铺着青瓦,有几片瓦碎了,漏下几缕光,照在阁楼中央。阁楼里堆满了杂物——破旧的箱子,落满灰尘的牌位,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

可沈望没有看那些杂物。


他看见了那只鸟。


它就蹲在阁楼的梁上。


很大。比鹰大,比雕也大,展开翅膀怕有一丈多宽。它的身子是鸟的身子,圆滚滚的,覆着一层青灰色的羽毛,羽毛上落满了灰尘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动过。它的翅膀收在身侧,爪子紧紧抓着房梁,指甲又长又弯,像钩子。


可它的头,不是鸟的头。


是人的头。


九个。


九个人头,从同一个身子上伸出来,长短不一的脖子,高高地昂着。那些人头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闭着眼,有的半睁着,有的像是在睡觉,有的像是在做梦。最中间的那个头最大,睁着眼,正对着门口,看着他。


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,乌黑的,亮亮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

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那九个人头,那九双眼睛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
那九头鸟——九凤——就那么蹲在梁上,一动不动。九个头都朝着他,九双眼睛都看着他。有的眼睛里是好奇,有的眼睛里是警惕,有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空洞洞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
沈望慢慢往前走了一步。


那九凤忽然动了。


不是动身子,是动头。那九个人头,齐齐地往左边偏了一下。然后又齐齐地往右边偏了一下。那动作整整齐齐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

沈望停下来,看着它。


它也看着他。


一人一鸟,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互相看着。


忽然,那九凤张开嘴——不是一张嘴,是九张嘴,同时张开。它们发出一声叫——


那叫声像风,像水,像这世间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悠长的,苍凉的,穿透了整个阁楼,穿透了祠堂的屋顶,穿透了黄昏的天空,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
沈望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,往他心里钻,钻得他浑身发抖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那叫声停了。


阁楼里又静下来,静得出奇。


那九凤还是蹲在梁上,九个头还是朝着他,九双眼睛还是看着他。可那些眼睛里,有了一种别的东西——是审视,是打量,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

沈望慢慢放下手,抬起头,看着它。


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头忽然开口了。那声音苍老的,沙哑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

“你是谁?”


沈望愣住了。


它说话了。


它居然说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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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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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