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抱着那只小鹿蜀,在永安县城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做了几件事。第一件,是去那家皮货行,把那张鹿蜀的皮买了回来。那伙计还想抬价,沈望没跟他啰嗦,直接扔了二十块大洋在柜台上。那伙计眼睛都直了,连声说着“客官好爽利”,把皮子卷起来,恭恭敬敬递给他。
第二件,是找了一家饭馆,让厨子给他弄了一碗羊奶。那小东西饿坏了,捧着碗,把头埋进去,喝得满脸都是,喝完还舔碗,舔得干干净净。沈望看着它那样子,心里又酸又软。
第三件,是打听进山的路。他要找的,是那头母鹿蜀被杀死的地方。韦老六说过,是在山里下的套子。那地方,应该离他家不远。
三天后,他把那张鹿蜀的皮子卷好,背在身上,抱着那只小鹿蜀,又进了山。
这回走的不是韦老六家的方向,是另一条路。那条路往山里去得更深,林子更密,树更高,遮天蔽日的,走进去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那小东西在他怀里拱着,不时探出头来,四处看。它好像认得这地方,眼睛亮亮的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,一声一声,像是在喊什么。
沈望摸着它的头,轻声说:“别急,快到了。”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片林间空地。不大,也就几丈方圆。地上长满了草,草很深,没过膝盖。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长满了苔藓,苔藓上开着一些细小的白花。
沈望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那石头上,有什么东西。
他慢慢走过去,走到石头跟前,站住了。
石头上,有一摊血迹。
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和苔藓混在一起,几乎分不清。可那形状还在——那是一头野兽躺过的形状。头的位置,身子的位置,腿的位置,清清楚楚。
沈望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摊血迹。
干的,硬邦邦的,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那小东西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,跳在地上。它站在那块石头边上,低着头,用鼻子嗅着那摊血迹,嗅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抬起头,冲着天,发出一声叫。
那叫声很轻,很细,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是悲伤,是呼唤,是一种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。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发堵。
这就是它母亲被杀的地方。
那头母鹿蜀,就是在这里,被套子勒住腿,动不了,然后被韦老六一枪一枪打死。它叫了三声,像婴儿哭。它流了血,流在这块石头上。它的皮被剥下来,拿去卖了钱。
它死了。它的孩子,还活着。
沈望把背上那张皮子解下来,放在石头上。
那小东西看见了那张皮。它走过去,用鼻子嗅了嗅,忽然浑身一抖。它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是疑惑,是不解,是一种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。
沈望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。
“这是你娘。”他说。
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。可它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它低下头,用舌头舔着那张皮,一下一下,舔得很认真。舔着舔着,它忽然停下来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——吱吱,吱吱,像在喊什么。
沈望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。
那小东西还在舔着那张皮,舔着舔着,忽然蜷起身子,缩在那张皮上,把头埋进皮毛里,一动不动。
它睡着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,看了很久很久。
太阳慢慢西斜了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块石头上,照在那张皮上,照在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东西身上,暖暖的,柔柔的。
沈望转身,往林子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。
他回过头。
那小东西醒了。它站在石头上,看着他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——吱吱,吱吱,像是在喊他回去。
沈望站住了。
他看着它,它看着他。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一人一兽,就这么互相看着。
那小东西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,往他这边跑了几步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看那张皮,又看看他,嘴里叫得更急了。
沈望的心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走回去,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。
“你想跟我走?”
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。它只是用头拱着他的手,嘴里呜呜地叫着。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你得留在这儿。这是你娘的地方。你得守着她。”
那小东西还是拱着他的手,不肯放。
沈望把它抱起来,走回那块石头边,把它放下来,放在那张皮上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娘在这儿。你陪着她。”
那小东西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泪吗?沈望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不能再看了。
他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这回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很远很远,远到那片空地已经看不见了,远到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,远到月亮都升起来了,他才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喘了口气。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月亮照下来,照得林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忽然听见一声叫。
很轻,很细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叫声像婴儿哭,可比婴儿哭更轻,更细,更让人心里发软。
是那小东西。
它在喊他。
沈望站在那儿,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叫声,听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叫声忽然停了。
林子里静下来,静得出奇。风停了,虫也不叫了,连月亮都好像暗了一暗。
沈望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。
他转过身,往那片空地的方向看去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密密的林子,和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。
可他感觉得到。
那空地上,有什么东西。
不是那小东西。是别的。更大的,更老的,更……说不清的。
他想起韦老六说的话——它每天晚上都来。站在我床前,看着我。
母鹿蜀的亡魂。
它死了。可它没走。
它在守着它的孩子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黑暗的林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怕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敬畏,是一种对什么东西的尊重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,冲着那片林子,轻轻说了一句:
“好好守着。”
林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可他知道,它听见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离开了永安。
走出县城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。山还在那儿,静静的,青青的,笼罩在晨雾里。那山深处,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有一张皮,皮上蜷着一只小鹿蜀。
还有一头母鹿蜀的亡魂,在林子里徘徊,久久不散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怀里的古玉温温的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