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抱着那只小鹿蜀,摸黑下了山。
走到半山腰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在那些歪脖子树上,照在干涸的溪沟里,照得满地都是白晃晃的光。那小东西在他怀里蜷着,抖得没那么厉害了,可还在抖。沈望低头看了看,它已经睡着了,小小的脑袋歪着,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。
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喘了口气。
山里的夜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。沈望坐了一会儿,把那小东西轻轻放在腿上,用手捂着它,不让它着凉。
它睡得很沉。大概是饿的,大概是累的,大概是从生下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它那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像一个小小的波浪。
沈望看着它,忽然想起韦老六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宜子孙……宜子孙……哈哈哈哈……宜子孙……”
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响,瘆得慌。
宜子孙。
他在《山海经》里读过这句话。鹿蜀,其状如马而白首,其文如虎而赤尾,其音如谣,佩之宜子孙。意思是说,佩戴鹿蜀的皮毛,能让子孙兴旺。
可韦老六的子孙呢?
他只有一个儿子。三天前淹死了。淹死在只有小腿深的水沟里。
沈望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天地间一片银白。可他看着那月亮,总觉得那白光里透着一股冷,一股说不出的凉意。
宜子孙。佩之宜子孙。
那话是写给谁看的?是写给那些得到鹿蜀皮毛的人看的。可韦老六不是得到,他是杀死。他把那头鹿蜀打死了,剥了皮,拿去卖钱。他不是佩戴者,是猎杀者。
那话,到他这儿,就变了。
宜子孙。可他的子孙,没了。
沈望想起那头母鹿蜀临死前发出的声音——婴儿哭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它叫了三声,韦老六开了三枪。三声枪响,三声婴儿哭。
三天后,韦老六的儿子淹死了。
这世上,真有这么巧的事?
沈望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韦老六信。他信是他杀的那头鹿蜀回来索命了。他信是他儿子的命,抵了那头鹿蜀的命。他疯了,疯了的人信什么都是真的。
可那小东西呢?
沈望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小鹿蜀。它还在睡,小小的,软软的,毛茸茸的。它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母亲死了,不知道母亲的皮被人剥了,不知道那个杀它母亲的人疯了,不知道那个人的儿子死了。
它只知道饿,只知道冷,只知道怕。
可它也会长大。长大了,它会知道什么?
沈望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那皮货行伙计说的话——“那猎人姓韦,叫韦老六,住在大山里头。”那伙计还说,韦老六是个老手,一年能打不少好东西。
不少好东西。
那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,他打过很多野兽。鹿蜀,只是其中之一。
那他以前打的那些野兽呢?有没有也回来找他?
沈望不知道。可他想起韦老六那双眼睛,那双布满血丝、往外凸着、全是恐惧的眼睛。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熬出来的。那是日积月累,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他杀了多少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那些被杀的东西,都记着。
月亮越升越高,风也越来越冷。沈望坐了一会儿,把那只小鹿蜀重新放进怀里,站起身,继续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,那灰白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。沈望站在山脚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静静的,黑黑的,像一头蹲着的野兽。
那山上,有一间破木屋,屋里有一个疯了的猎人。他蹲在墙角,抱着头,哭,笑,念叨着“宜子孙”“宜子孙”。他不敢闭眼,一闭眼那头鹿蜀就站在他床前,看着他,张嘴,发出婴儿哭的声音。
那山上,还有一头死去的鹿蜀。它死了,皮被人剥了,挂在县城的皮货行门口。可它的魂,大概还在那山上。在它被杀的地方,在它孩子被抱走的地方,在那个猎人的梦里。
沈望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怀里那只小鹿蜀动了动。它醒了,在他怀里拱着,发出细细的叫声——吱吱,吱吱,像婴儿哭,可比婴儿哭更轻,更细。
沈望把它抱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
它睁着眼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亮亮的,像两颗小小的黑葡萄。它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沈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你娘死了。”他说。
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。它只是看着他,舔着他的手指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。
“你知不知道?”沈望又说,“那个人杀了你娘。他的儿子也死了。一命抵一命。”
那小东西还是听不懂。它只是舔着他的手指,舔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,像是在吃奶。
沈望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有些苦涩,有些无奈,还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饿了。”他说。
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饿了是什么意思。可它知道,它想吃东西。
沈望把它重新放回怀里,用衣襟裹好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头跳出来,红彤彤的,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。
他迈开步子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《山海经》里写的,就在“佩之宜子孙”后头。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话是:
“见则其县多土功。”
多土功。意思是,要出大事。要死人。
沈望站住了。
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座山。
山还是静静的,黑黑的。可那黑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是一团雾,又像是一道影子,飘飘忽忽的,一闪就消失了。
沈望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怀里那小东西,又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