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老六还在笑。
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的,破碎的,像一块破布在风里撕扯。他缩在墙角,双手抱头,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笑一阵,哭一阵;哭一阵,又笑一阵。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转身想走。
可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声响。
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沈望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那声音又响了——是从屋角传来的,从那堆烂棉絮后头。
他慢慢走过去,把那堆烂棉絮拨开。
棉絮底下,是一个破木箱子。箱子盖着,用一根麻绳捆着。那声音就是从箱子里传来的——吱吱,吱吱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。
沈望蹲下来,伸手去解那根麻绳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:
“别动!”
沈望回过头。韦老六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正盯着他,那双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像要掉出来。他伸着一只手,指着沈望,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枝。
“别动它!别动它!”
沈望没动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韦老六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韦老六不答话。他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,像是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望又伸手去解那根麻绳。
韦老六忽然扑过来。
他扑得那么猛,像一头野兽,一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野兽。他扑到沈望身上,两只手死死抓住沈望的胳膊,抓得死紧,那指甲掐进肉里,生疼。
“别动它!别动它!”他吼着,声音尖得刺耳,“它是我的!我的!”
沈望一把推开他。
韦老六摔在地上,翻了个滚,又爬起来,还要往上扑。沈望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摁在地上。他挣扎着,手脚乱蹬,嘴里还在喊:
“它是我的!我的!谁也别想带走!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疯狂的脸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那是鹿蜀的幼崽。”他说。
韦老六的挣扎一下子停了。他躺在地上,仰着脸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里的疯狂慢慢退去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是恐惧,是绝望,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松开手,站起来,走到那个破木箱子跟前。这回韦老六没有再扑过来。他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。
沈望解开麻绳,打开箱盖。
箱子里铺着一层干草。干草上蜷着一个小东西。
很小,只有猫那么大。浑身是浅黄色的绒毛,绒毛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纹路,淡淡的,像虎纹,又不太像。它的头是马的头的形状,小小的,圆圆的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。
它在发抖。
整个小身子都在抖,一下一下,抖得厉害。那细细的叫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——吱吱,吱吱,像婴儿哭,可比婴儿哭更轻,更细,更让人心疼。
沈望蹲在那儿,看着这个小东西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是那头鹿蜀的孩子。
那头被韦老六打死的鹿蜀的孩子。
它的母亲死了。被剥了皮,挂在皮货行门口,等着被人买走。它自己,被关在这个破木箱子里,饿着,冷着,害怕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。
沈望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
那小东西的耳朵动了动。它慢慢睁开眼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是湿的,亮亮的,像两颗小小的黑葡萄。它看着沈望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忽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那舌头软软的,温温的,带着一点腥味。
沈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身后传来动静。韦老六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,正站在他身后,看着箱子里那小东西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疯狂,是别的,是贪婪,是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沈望问。
韦老六没答话。
沈望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这是鹿蜀。你打死的那头母鹿蜀的孩子。”
韦老六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它关在这里?”
韦老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手,杀过无数野兽的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那天……那天我打死那头母的,后来在附近找了找,就找到这个小的。它躲在草丛里,看见我就跑,跑不快,被我抓住了。我本想……本想也打死它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下去。
“可它看我的那一眼……和它娘一样。”
沈望沉默着。
韦老六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不敢杀它。我怕。我怕杀了它,它娘夜里来找我。可我又舍不得放。这皮……这皮能值多少钱?等它长大了,再打,能卖更多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断了。他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然后他忽然蹲下去,双手抱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
“我儿子死了……我儿子死了……我打了一辈子猎,从没出过这种事……我儿子淹死了……淹死在只有小腿深的水沟里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人该死吗?
他杀了那头鹿蜀。可他儿子也死了。他疯了。他活在这世上,比死还难受。
可这小东西呢?
它有什么错?
沈望转过身,看着箱子里那只小鹿蜀。它还蜷在那儿,睁着眼,看着他。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是害怕,是饥饿,是一种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孤独。
沈望伸手,轻轻把它抱起来。
那小东西在他手心里蜷成一团,浑身还在抖。可它没有挣,也没有叫,就那么蜷着,缩着,像是在找一个能躲的地方。
沈望把它放进怀里,用衣襟裹住。
转过身,韦老六还蹲在地上,抱着头,哭着。
沈望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它我带走了。”他说。
韦老六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只是那哭声,忽然大了一些。
沈望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望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温温的、还在发抖的东西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。
身后,那间破木屋里,哭声还在响。
呜呜的,断断续续的,像野兽的哀嚎,又像人的绝望。
沈望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