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永安县城出来,沈望一路往南。
走了二十里,果然有个村子,叫石牌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坯房,茅草顶,穷得叮当响。沈望在村里问了问路,一个老人给他指了指方向,又叮嘱了一句:
“进山小心。这几天山里有古怪。”
沈望问他什么古怪。
老人摇摇头,不肯再说。
过了石牌,就进了山。
路越来越难走,先是土路,然后是碎石路,再然后连路都没有了,只有一条干涸的溪沟,弯弯曲曲往山里延伸。沈望沿着溪沟走,两边是密密的林子,树不高,可很密,枝条横七竖八的,刮得衣裳嘶嘶响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出现一道山梁。
翻过山梁,沈望站在那儿,往下看去。
山洼里有一间房子。孤零零的,独门独户,四周没有别的人家。房子是木头搭的,很低矮,屋顶铺着树皮,压着石头。门口堆着一些东西——柴火,兽夹,还有几张皮子,晾在木架子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那就是韦老六的家。
沈望顺着山坡往下走。走到离房子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那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袄上全是洞,露出里头的棉花。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——可前方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空地和几棵歪脖子树。
沈望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他看清了那张脸。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深凹陷,眼珠子往外凸着,布满了血丝。嘴张着,合不拢,嘴角挂着涎水,一道一道往下流。头发乱得像草,一绺一绺粘在一起,不知多少天没洗过。
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沈望站在他面前,他好像没看见。
“韦老六?”沈望开口。
那人没反应。
沈望又喊了一声。
那人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,慢慢转过来,落在沈望脸上。他看了很久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他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:
“你……你也来了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我来找韦老六。你是韦老六吗?”
那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,比哭还瘆人。
“韦老六……韦老六死了……”
沈望皱起眉头。
那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缩进门里,只露出半张脸,一只眼睛,从门缝里往外盯着他。那只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像要掉出来。
“你也是来要命的?”他问。
沈望没说话。
那人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回答,又缩了缩,整个人都躲进门里。过了一会儿,门缝里又露出那只眼睛,还在盯着他。
沈望叹了口气。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棉絮,烂衣裳,吃了一半的干粮,还有几个空酒坛子。墙角蹲着一个人,缩成一团,正是韦老六。
他看见沈望进来,浑身一抖,缩得更紧了。
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杀的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沈望在他面前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杀了什么?”
韦老六不答话,只是浑身发抖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沈望等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那张皮。马头,虎纹。你杀的。”
韦老六的浑身猛地一僵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的恐惧,忽然变成了别的——是惊恐,是绝望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在求他。
“你……你也看见了?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沈望点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韦老六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忽然趴在地上,呜呜地哭起来。那哭声不像人的哭声,像是野兽的哀嚎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哭了很久,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知道它死的时候,发出什么声音吗?”
沈望摇摇头。
韦老六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婴儿哭。”
沈望心里一震。
“那天我在山里下套子。”韦老六慢慢说起来,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下了三天,什么也没套着。正想回去,忽然听见动静。我顺着动静找过去,就看见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里又涌起那种恐惧。
“它躺在地上,一条腿被套子勒住了,动不了。我走过去,它看着我,不叫,不动,就那么看着我。那眼神……那眼神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断了。他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开口:
“我开了枪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就叫了。”韦老六浑身发抖,“不是野兽的叫,是婴儿哭。哇的一声,像刚生下来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我活了四十年,打过的野兽不知多少,从没听过那种声音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我吓坏了。可它已经中了枪,动不了了。我又开了一枪。它又叫了一声。我又开了一枪。它又叫了一声。一共开了三枪,它叫了三声。第三声叫完,它就不动了。”
沈望沉默着。
韦老六忽然抓住他的胳膊,抓得死紧。那手瘦得像鸡爪子,可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可它没死。”他说,“它死了,可它没走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韦老六的眼睛瞪得老大,眼珠子往外凸着,像是要跳出来。
“它每天晚上都来。站在我床前,看着我。还是那个样子,马头,虎纹,可身上全是血。它就那么看着我,一动不动。然后它就张嘴,发出那种声音——婴儿哭。哇的一声,把我从梦里惊醒。醒了,它还在那儿,还看着我,还张嘴,还在哭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:
“夜夜如此!夜夜如此!我已经半个月没睡了!我一闭眼它就来了!它就站在那里看着我!它就张嘴哭!我受不了了!我受不了了!”
他松开沈望的胳膊,双手抱头,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沈望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人是杀了那东西的人。可他现在这样子,比死还难受。
“你儿子呢?”沈望忽然问。
韦老六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?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只是看着他。
韦老六的脸色忽然变了。那种恐惧,那种疯狂,一下子全没了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是绝望,是死寂,是一个人知道什么都完了之后的那种安静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儿子三天前……淹死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韦老六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。
“就在家门口那条沟里。水只有小腿深。他淹死了。”
他忽然笑起来,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宜子孙……宜子孙……哈哈哈哈……宜子孙……”
那笑声在黑暗的屋子里回荡,听得人浑身发冷。沈望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人,看着他笑,看着他哭,看着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垮掉。
他忽然想起那张皮上闭着的眼睛,想起那安安静静的神情。
它死的时候,叫了三声,像婴儿哭。
现在,它的仇,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