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广西十万大山,有人猎杀一头斑马状异兽,剥皮售卖,价逾千金。
从湘西出来,沈望一路往南。
他想去广西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听说那边十万大山深处,藏着许多外人没见过的东西。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写的异兽,有好几种都提到“南山”“桂林”“八桂之野”——那都是广西的地界。
走了半个月,他到了一个叫永安的小县城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两边是些铺子——杂货铺、布庄、饭馆、客栈,还有几家皮货行。沈望在一家客栈住下,洗了把脸,下楼吃饭。吃完饭,他在街上闲逛,想打听打听往山里去的路怎么走。
正是腊月里,快过年了,街上人多,挤挤挨挨的。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对联、门神、鞭炮、香烛,红彤彤的一片,看着就喜庆。沈望在人流里慢慢走着,东看看西看看,也没个目的。
走到街尾,他忽然站住了。
那是一家皮货行,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几张皮子——狐狸皮、狼皮、兔子皮,还有几张认不出来的。沈望本来没在意,可他的眼睛扫过那几张皮子,忽然定住了。
那门口最边上,挂着一张皮,和别的都不一样。
那张皮很大,比狐狸皮大得多,比狼皮也大,展开来足有四五尺长。皮子上的花纹,是他从来没见过的——不是虎皮的那种条纹,也不是豹皮的那种斑点,是另一种纹路。弯弯曲曲的,像云,像水,又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纹路的颜色是黄的,深黄浅黄,一层一层,像夕阳下的山峦。底子是白的,不是雪白,是那种温润的白,像老玉,像月光。
最奇的是那张皮的头部。
那是一颗头。马的头的形状,长长的脸,大大的眼睛——眼睛是闭着的,眼睫毛一根一根,清清楚楚。那脸上有一种神情,不是死的僵硬的,是别的——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做梦,安安静静的,没有一点痛苦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皮,看了很久很久。
旁边有人走过去,也看见了那张皮,停下来看了两眼,嘀咕了一句“怪好看的”,又走了。沈望没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那张皮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惊艳,是别的。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“客官,进来看,进来看!”
店里跑出来一个伙计,二十来岁,瘦瘦的,一脸的精明。他看见沈望盯着那张皮,眼睛一亮,赶紧招呼:
“客官好眼力!这可是好东西,刚从山里收上来的,稀罕得很!”
沈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抬脚进了店。
店里挂满了皮子,墙上、架子上、地上,到处都是。有好的,有一般的,有认得出的,有认不出的。那伙计跟在沈望后头,嘴不停:
“客官想看什么?狐狸皮?狼皮?还是这张?”他指着门口那张,“这张可是宝贝,我干了七八年,头一回见着这样的。您瞧这花纹,瞧这毛色,瞧这头——马头,可身子不是马,您说稀罕不稀罕?”
沈望没搭他的茬。他走到那张皮跟前,伸手摸了摸。
那皮毛软得不像话。手放上去,像放进了云里,又像是放进了温水里,软软的,滑滑的,暖暖的。那感觉从他手心传到手腕,传到胳膊,传到全身,让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那伙计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笑更浓了:
“客官是行家!这一摸就知道,好东西!这毛,这皮,这做工——您瞧瞧,一点刀痕都没有,整张剥下来的,完整得跟活的一样!”
沈望缩回手,看着那张皮。
那头的形状,那闭着的眼睛,那长长的睫毛,那安安静静的神情——不像一张皮,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东西,随时会醒过来。
“这皮,从哪儿收的?”他问。
伙计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山里头。十万大山深处,有个猎人打着的。那猎人我认识,是个老手,一年能打不少好东西。可这一张,他说打了半辈子猎,头一回见着这种。”
沈望点点头,又问:“那猎人叫什么?住哪儿?”
伙计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。
“客官,您问这个干啥?”
沈望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,放在柜台上。
伙计看了看那两块大洋,又看了看沈望,脸上的笑容又堆起来:
“客官客气了!那猎人姓韦,叫韦老六,住在大山里头,离县城好几十里。您要是想去,我给您画个草图?”
沈望点点头。
伙计找来一张纸,拿笔歪歪扭扭画了几笔,指着说:“出县城往南,走二十里,有个村子叫石牌。过了石牌,进山,顺着那条沟往里走,走到头,翻过一道梁,就是韦老六的家。他家独门独户,没别的人家,好认。”
沈望接过那张草图,又摸出两块大洋,放在柜台上。
伙计眼睛都亮了,连声道谢。沈望没理他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皮。
它还挂在那儿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那闭着的眼睛,那长长的睫毛,那安安静静的神情——像是在看着他,又像是什么也没看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客栈,他把那张草图看了又看,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那皮毛太美了,美得不像是这世上的东西。他想起《山海经》里写的一种异兽——
鹿蜀。
其状如马而白首,其文如虎而赤尾,其音如谣,佩之宜子孙。
鹿蜀。马的身子,虎的花纹,红色的尾巴。那皮毛上的纹路,可不就是“其文如虎”?
可那皮子的头,是马的头的形状。鹿蜀,状如马。
沈望心里忽然一紧。
鹿蜀。那是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,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祥瑞。佩其皮毛,宜子孙——可那是说,佩戴它的皮毛,能保佑子孙兴旺。不是说,把它杀了,剥下皮来,当货物卖。
他想起那张皮上闭着的眼睛,想起那安安静静的神情,心里忽然有些发堵。
那东西,是被杀的。
被人打死的,剥了皮的,挂在那皮货行门口,等着人来买,等着被人当成稀罕物,挂在墙上,铺在炕上,穿在身上。
沈望把那草图叠好,揣进怀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出了县城,往南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