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寨子里的人就忙开了。
老蛊婆说的那个姑娘,叫阿月。十八岁,生得清秀,是寨老的外孙女。她爹娘去得早,从小跟着外婆长大,性子安静,不爱说话,可在寨子里人缘极好。听说要让她去求雨,她没有犹豫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沈望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姑娘,不知道怕吗?
阿月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,忽然冲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风,可那风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不怕,是愿意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一行人往后山走去。
寨老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阿月,再后头是老蛊婆,沈望,还有十几个寨子里的年轻人。他们背着那九种草,背着香烛黄纸,背着供品——猪头,烧酒,米粑,一样不少。
走到那水潭边上,太阳正好落到西山头,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潭水还是那么清,可还是那么浅,靠近泥石流的那一边,露出大片湿润的泥地,泥地上的蛇脚印还在,密密麻麻,弯弯曲曲,像无数条线。
老蛊婆让那些年轻人把九种草倒在潭边一块平地上,又让阿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等着。
她自己蹲下来,一株一株地拿起那些草,仔细看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完了,她把那些草放在一个石臼里,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捣。
捣了很久很久,捣成一堆绿糊糊的泥。
她把那堆绿泥捧起来,递给阿月。
“撒到潭里去。”她说,“一边撒,一边唱歌。”
阿月接过那堆绿泥,站起来,走到潭边。
她脱了鞋,赤着脚,踩在湿润的泥地上。那泥地凉凉的,软软的,踩上去,脚趾陷进去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。
她站在那儿,望着那片潭水,望着那堵塌下来的山,望着天边那一片红彤彤的晚霞。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,吹起她的衣襟,吹得她像一棵小小的草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然后她开始唱歌。
那歌声很低,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沈望听不懂她在唱什么,可那调子,那声音,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唤醒。
阿月一边唱,一边往潭里撒那绿泥。一把,一把,又一把。绿泥落在水面上,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那涟漪慢慢扩散,慢慢变大,最后消失在潭水深处。
唱完了,撒完了,她站在潭边,望着那片水,一动不动。
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,变成灰,变成黑。风吹得更大了,吹得潭边的草丛沙沙响,吹得那些年轻人的衣裳猎猎作响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雷响。
轰隆隆——很轻,很远,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天边看去。
天边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那雷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又是一声雷。这回更近了,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。
紧接着,一道闪电撕开天幕,把整个天地照得雪亮。那闪电像一条巨大的蛇,弯弯曲曲,从天上劈下来,劈在那堵塌下来的山上。
轰隆——
大雨落下来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由小变大,就那么哗的一下,像天塌了一个口子,水直直地倒下来。
沈望站在雨里,浑身瞬间湿透。可他没动。他看着那雨,看着那被雨砸得冒泡的潭水,看着那些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阿月还站在潭边,赤着脚,仰着脸,让雨水浇在她脸上。她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,流进脖子里,流进衣裳里,把她整个人浇得透湿。
老蛊婆站在她身后,也仰着脸,让雨水浇着。那张干枯的脸上,密密麻麻的皱纹里,全是水。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寨老跪下了。
那些年轻人也跪下了。
他们跪在雨里,跪在泥地里,冲着天,磕下头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嘴里念着什么,沈望听不清,可他知道,那是感谢,是祈祷,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的欢喜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,忽然看见潭水对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眯起眼睛,透过雨幕看去——
那是一条蛇。很大,很长,比人胳膊还粗,比人身子还长。可那蛇不对——它有两个头。两个头,一左一右,从同一个身子上伸出来,高高地昂着,望着天,望着雨。
肥遗。
它就那么趴在水潭对面的泥地上,一动不动,让雨水浇着。两个头都昂着,两个嘴都张着,像是在喝那雨水,又像是在对天说着什么。
然后它动了。
它慢慢转过身,往山上爬去。爬得很慢,很吃力,那长长的身子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两个头一左一右,一晃一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告别。
沈望看着它,看着它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里,消失在山上那片密密的林子里。
他忽然想起老蛊婆说的话——肥遗不是妖,不是怪,是天地生出来的一个兆头。它出现,是因为水干了。现在水又来了,它就走了。
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
潭水在涨。肉眼可见地涨。那湿润的泥地一点一点被淹没,那些蛇脚印一点一点被冲刷干净,那堵塌下来的山后面,传来轰隆隆的水声——是水在冲,在流,在寻找出路。
沈望站在雨里,看着那潭水一点一点涨起来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欢喜,不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事,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,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开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渐渐小了。
又过了一阵,雨停了。
天边露出一线光,那是月亮,正从云层后头钻出来。月光照下来,照在水潭上,照在那些浑身湿透的人身上,照得整个世界银白银白的,亮堂堂的。
沈望往水潭看去。
潭水满了。满满的,清清的,月光照进去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,能看见水草,能看见鱼——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鱼,正在水里游来游去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那堵塌下来的山后面,传来哗哗的水声——是水在流,从潭里流出去,顺着溪沟,往山下流去。
老蛊婆走到潭边,蹲下来,伸手捧起一捧水,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水来了。”她说。
寨老跪在地上,又磕了一个头。
阿月还站在潭边,赤着脚,望着那片满满的潭水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笑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唱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阿月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“求雨的歌。”她说,“求山神,求水神,求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求它们把水还给我们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阿月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,比月光还干净。
“我小时候,外婆教我的。她说,这歌很久没人唱了,可它还在。只要有人唱,那些东西就听得见。”
沈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些感动。
“它们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阿月点点头,又转回头,望着那片满满的潭水。
月亮越升越高,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。风停了,虫又叫起来了,吱吱吱,吱吱吱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潭水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看着那个赤着脚站在潭边的姑娘。他忽然想起那条两头蛇,想起它慢慢消失在雨幕里的样子。
它走了。
水来了。
这天地间,有些东西,就是这么简单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离开了雀儿寨。
寨老带着全寨的人送他,一直送到寨门口。阿月也在人群里,还是那么安静,只是冲他点了点头。
老蛊婆没有来。沈望去后山和她告别,她只是摆摆手,什么也没说。
走出很远,沈望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寨子还在半山腰,吊脚楼密密麻麻的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。远处那片山,那片竹林,那条溪沟,都在晨光里静静的,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。
可他知道,发生过。
那条两头蛇,那个赤脚唱歌的姑娘,那场大雨,那满满的潭水——都发生过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温温的,像是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