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蛊婆说完那句话,在石头边上坐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沈望站在旁边,不敢打扰。他看着那张干枯的脸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皱纹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偶尔颤动的眼皮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老人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说话,和这山,和这水,和这地底下的不知道什么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晒得人身上暖暖的。草丛里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,吱吱吱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过了很久很久,老蛊婆忽然睁开眼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她。
老蛊婆没有看他。她盯着那块长满苔藓的大石头,盯着那些细小的黄花,嘴里念念有词,说的全是苗话,沈望一句也听不懂。
念完了,她转过头,看着沈望。
“我阿婆的阿婆传下来一个法子。”她说,“是祈雨的。也是治肥遗的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法子?”
老蛊婆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沈望想扶她,被她推开了。
“回寨子。”她说,“叫寨老来。”
两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,回到老蛊婆的吊脚楼。老蛊婆让沈望下山去叫寨老,自己留在楼上,不知道在翻找什么。
沈望下了山,找到寨老,把老蛊婆的话说了。寨老一听,脸色变了变,二话不说,跟着他就往后山走。
回到吊脚楼,老蛊婆已经等在楼下了。她面前摆着几个瓦罐,瓦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草根、树皮、干花、种子,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,黑乎乎的一团一团。
寨老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轻声问:“阿婆,您想起啥了?”
老蛊婆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祈雨。”她说,“老法子。”
寨老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阿婆,那法子……不是失传了吗?”
老蛊婆摇摇头。
“没失传。在我脑子里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面前那几个瓦罐。
“九种草。潭边的,山上的,沟里的,一个不能少。找齐了,磨成粉,撒到潭里。”
寨老听着,点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
老蛊婆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然后,找一个未嫁的姑娘。让她脱了鞋,赤着脚,在潭边踩。一边踩,一边唱歌。”
寨老愣住了。
“唱歌?”
老蛊婆点点头。
“唱求雨的歌。老辈子传下来的,一句不能错。”
寨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沈望在旁边听着,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这法子,不是给肥遗的,是给天的,给地的,给这山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。肥遗出现,是因为水干了。水干了,是因为源头堵了。源头堵了,是因为山塌了。山塌了,是因为老天爷下了大雨。一环扣一环,谁也说不清从哪儿开始。
可这老法子,是要把这些环,一个一个解开。
寨老抬起头,看着老蛊婆。
“阿婆,那九种草,上哪儿找去?”
老蛊婆指着远处的那片山。
“潭边上,有三种。山上有三种。沟里有三种。我认得,我带你们去。”
寨老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我去寨子里喊人。”
他走了。沈望留下来,帮着老蛊婆收拾那些瓦罐。老蛊婆不说话,他也不问。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收拾着,瓦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响。
收拾完了,老蛊婆忽然开口:
“你信不信?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信什么?”
“信这法子能成。”
沈望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蛊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,倒是老实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我也不知能不能成。可我阿婆的阿婆传下来的时候说,这法子用过,成了。那时候也是大旱,也是肥遗出来,也是人病了。后来照这法子做了,天就下雨了,肥遗就走了,人就好了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些触动。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老蛊婆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了。比我能记住的,还要久。”
不多时,寨老带着几个人来了。都是寨子里的年轻人,有男有女,背着背篓,拿着柴刀。他们看见老蛊婆,都恭恭敬敬地低下头,叫一声“阿婆”。
老蛊婆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一行人往后山走去。
老蛊婆走在前头,沈望和寨老跟在后头,再后头是那几个年轻人。山路难走,可老蛊婆一步是一步,稳得很。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那块大石头边上。
老蛊婆停下来,指着石头边上的草丛。
“第一种。”
几个年轻人蹲下来,开始在草丛里寻找。找了一会儿,一个姑娘忽然叫起来:
“阿婆,是不是这个?”
老蛊婆走过去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对。挖出来,连根带叶,要完整的。”
那姑娘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挖着,挖出一株草来。那草不高,也就一拃长,叶子细细的,像韭菜,根部有一截小小的疙瘩,黄黄的,像一粒黄豆。
沈望凑过去看,认不出是什么。
老蛊婆把那株草放进背篓里,又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第二种。”
这回是在石头缝里。一株草,贴着石头长,叶子厚厚的,肉嘟嘟的,上面有一层白毛。一个年轻人用柴刀撬了半天,才把它挖出来。
老蛊婆看了看,点点头,放进背篓。
“第三种。”
这回是在水边。潭水退下去的地方,露出湿润的泥地,泥地上长着一种细长的草,一丛一丛的,叶子像针,绿得发亮。一个姑娘蹲下来,一把一把地薅,薅了一大把。
老蛊婆接过来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潭边的三种,齐了。
接下来是山上的。
往山上走。路更陡了,几乎要手脚并用地爬。老蛊婆走得还是那么稳,可沈望看见她的腿在抖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,喘一口气。他想扶她,又被她推开了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能走。”
走到半山腰,她停下来,指着一处悬崖。
“第四种。在那上头。”
几个年轻人看着那悬崖,脸色都变了。那悬崖陡得很,几乎直上直下,光秃秃的,只有几道裂缝,裂缝里长着一点绿。
一个年轻的汉子咬了咬牙,把柴刀往腰里一别,开始往上爬。
爬得很慢,一点一点,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。下面的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他一寸一寸往上挪。爬到半截,他忽然停住了,一只手抠着石缝,一只手伸出去,往那裂缝里掏。
掏了半天,掏出一株草来。
他把草往怀里一塞,开始往下爬。
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都在抖。一落地,就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老蛊婆走过去,从他怀里拿出那株草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那年轻人躺在地上,咧开嘴笑了。
山上的三种,又找齐了两种。
最后一种,是在山顶上。
爬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山顶风大,吹得人站都站不稳。老蛊婆站在风口里,四处看了看,然后指着远处一块大石头。
“最后一种。在那石头底下。”
几个年轻人走过去,合力把石头推开。石头底下,果然长着一株草。那草不高,可很粗,叶子宽宽的,厚厚的,颜色深绿,绿得发黑。
老蛊婆走过去,亲手把那株草挖出来,捧在手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年轻人。
“齐了。”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回到吊脚楼,老蛊婆让那几个年轻人把九种草倒在桌上,然后摆摆手,让他们走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她说。
几个人走了。沈望留下来。
老蛊婆坐在桌前,一株一株地看那些草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
沈望等着。
老蛊婆顿了顿,说:
“那个姑娘。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“未嫁的姑娘?”
老蛊婆点点头。
“要找一个,愿意的,干净的。赤着脚,在潭边踩。一边踩,一边唱歌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这寨子里,有这样的姑娘吗?
老蛊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