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下山。
老蛊婆的吊脚楼里只有一张床,她用苗话对寨老说了几句,寨老点点头,自己下山去了。沈望留下来,在火塘边打了个铺,和衣躺下。
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沈望闭着眼,可睡不着。他想着那条干涸的溪沟,想着那片两头的蛇蜕,想着老蛊婆说的那些话——水干了,地裂了,人病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再睁开眼,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剩下一堆灰烬,还冒着一点青烟。老蛊婆不在屋里。沈望爬起来,推开窗户往外看——外头的天刚蒙蒙亮,竹林里笼着一层薄雾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下了楼,看见老蛊婆蹲在吊脚楼下,面前还是那几个瓦罐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筒,正往瓦罐里倒什么东西,那东西黑乎乎的,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“醒了?”她头也不抬。
沈望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“阿婆,今天去哪儿?”
老蛊婆把手里的竹筒放下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去源头。”
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是溪沟上游的方向,那片塌下来的山的地方。
两个人吃了点东西,就出发了。
老蛊婆走得很慢,可一步是一步,稳得很。沈望跟在她后头,看着她那佝偻的背影,看着她那一头稀稀拉拉的白发,心里忽然有些佩服。这老人,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,什么没见过?什么不知道?
沿着溪沟往上走。
溪沟已经干了,只剩下满沟的石头,大大小小,圆滚滚的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沟底有细细的裂缝,像一张张干裂的嘴,朝着天,像是在求什么。两边是密密的竹林,竹叶落下来,铺在石头上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走了一个时辰,前头的景象让沈望站住了。
那塌下来的山,比他在寨子里看见的更大。
一整面山坡塌了下来,泥石流裹着树木、石头、泥土,轰隆隆地冲下来,把溪沟堵得严严实实。那堵起来的“墙”有两三丈高,几十丈宽,像一座小山,横在那里。泥石流已经干了,表面裂成一块一块的,有的地方长出了杂草,有的地方还是光秃秃的。
老蛊婆在泥石流跟前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那堵“墙”。
“两个月前,”她说,“下了一场大雨。那雨大得吓人,下了一天一夜。山上的水往下冲,冲到这里,山撑不住了,就塌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堵“墙”,心里忽然有些发沉。
“水呢?”
老蛊婆指了指泥石流后头。
“还在后头。”
沈望绕过泥石流,往后头看去。
那是一个水潭。
不大,也就两三亩的样子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潭边长满了杂草,杂草里开着一些野花,白的,黄的,紫的,星星点点。潭水静静的,没有一丝波纹,像一面镜子,照着天上的云。
可那潭水,只有半潭。
靠近泥石流的那一边,水已经退下去很远,露出大片湿润的泥地,泥地上有脚印——各种各样的脚印,有鸟的,有兽的,还有……蛇的。
很多蛇的脚印。
老蛊婆走过来,站在沈望旁边,也看着那片泥地。
“这潭,”她说,“原来是满的。水从潭里流出去,顺着溪沟往下流,流到寨子边上,流到田里,流到江里。寨子里的人喝水,浇地,洗衣裳,都靠它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那片泥地上的蛇脚印。
“可现在,水没了。潭里的水出不去,只能在这后头憋着。日子长了,水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。住在这潭里的东西,就待不住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些蛇脚印。密密麻麻的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有的往潭里走,有的往潭外走。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——其中有一些脚印,和别的不一样。
那些脚印更宽,更深,像是拖着什么重东西爬过去的。而且那些脚印,是两条并行的——不,不是两条并行,是一条蛇,却有两行印子。
两行印子,并排着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沈望心里一动。
“这是肥遗的脚印?”
老蛊婆点点头。
“它从潭里爬出来,顺着溪沟往下走。走到半路,碰见了人。”
沈望看着那两行并排的印子,想象着那条两头蛇,拖着长长的身子,从潭里爬出来,往山下爬去。它不知道山下有人,不知道人会看见它,不知道看见它的人会生病。它只是想去有水的地方,想活下去。
可它不知道,它的出现,会带来什么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个半干的水潭。潭水静静的,清清的,可那清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是死寂,是绝望,是慢慢干涸的气息。
“这潭,”他问,“原来是肥遗住的地方?”
老蛊婆点点头。
“住了多少年了?”
老蛊婆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小时候,我阿婆就说过,这潭里有肥遗,不能惊动。它住它的,人住人的,两不相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可山塌了,水断了。它没地方住了。”
沈望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水潭,看着那些蛇脚印,看着那堵塌下来的山。山塌了,水断了,肥遗没地方住了,只能往山下走,往寨子那边走。它走到寨子边上,被人看见了,人病了,死了。
可这不是它的错。
也不是人的错。
是那场大雨,是那堵塌了的山,是这天地间谁也算不准的变故。
“有办法吗?”沈望问。
老蛊婆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颤颤巍巍地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沈望跟着她,绕过那堵泥石流,往山上走去。
山路更陡了,两边是密密的灌木,枝条横七竖八的,刮得衣裳嘶嘶响。老蛊婆走得还是那么慢,可一步是一步,稳得很。沈望跟在后头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——这老人,到底要带他去看什么?
走了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平地,不大,也就一亩见方。平地上长满了草,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草地中央,立着一块大石头,石头是青灰色的,上面长满了苔藓,苔藓上开着一些细小的黄花。
老蛊婆走到那块石头跟前,停下来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这是啥?”
老蛊婆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在那块石头上摸了摸,摸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沈望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这底下,”她说,“就是这潭水的源头。”
沈望愣住了。
源头?
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满地的青草。草长得很茂盛,绿油油的,和别处不一样。他蹲下来,扒开草丛,伸手摸了摸底下的土——湿的,润的,冰凉冰凉的。
这底下,有水。
老蛊婆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水没断。只是堵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