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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老蛊婆

寨老听了沈望的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
“那条溪沟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,“贵客想看,我带你去。可你得先见一个人。”


“谁?”


“阿婆。”寨老说,“寨子里最老的人。”
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也是寨子里最后一个蛊婆。”


沈望心里一动。蛊婆——他在路上听过这个词。湘西苗寨,自古就有养蛊的传说。有人说蛊婆能害人于无形,有人说蛊婆能治病救人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可他从没见过真正的蛊婆。


“她在哪儿?”


寨老往寨子后头指了指:“后山。她不住在寨子里,一个人住在山腰上。几十年了,从不下山。”


沈望点点头:“带我去。”


两个人出了寨子,往后山走去。


山路很陡,弯弯曲曲的,两边是密密的竹林,竹叶遮天蔽日,走进去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腐叶的味道,脚下踩着软软的枯叶,一步一滑。
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头忽然亮起来。


竹林到了尽头,眼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立着一座吊脚楼,比寨子里的那些都要破旧,木板发黑,长满了青苔,屋顶的茅草有好几处塌陷下去,露出黑洞洞的空洞。


吊脚楼下,蹲着一个人。


那是一个老人。老得看不出年纪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。脸上的皱纹堆叠,像干裂的树皮,一层一层的,把五官都挤得看不清了。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,衣裳上满是补丁,补丁上又打着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

她蹲在那儿,面前摆着几个瓦罐,瓦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,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苦的,涩的,还有一点腥甜,混在一起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

寨老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轻声说了几句话。说的是苗话,沈望听不懂。只见那老人慢慢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过来。


那双眼睛,让沈望心里一震。


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,眼白泛黄,眼珠灰蒙蒙的,像是蒙着一层雾。可那雾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——锐利的,洞彻的,像是能看穿他的骨头,看穿他的魂。


那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

然后她开口了,说的竟然是官话,虽然生硬,咬字不清,可确确实实是官话:


“过来。”


沈望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

那老人盯着他的脸,盯着他的眼睛,盯着他的胸口。忽然,她伸出那只干枯得像鸡爪子的手,一把按在他胸口上。


沈望吓了一跳,想往后退,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,按得死死的。


她按着的,是那块古玉的位置。


“你身上,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有东西。”


沈望没有否认。


那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松开手,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沙哑,刺耳,像是老鸹叫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
“有意思,”她说,“有意思。带着这种东西,跑到我这老婆子跟前来了。”


她笑完了,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几个瓦罐,不再说话。


寨老在旁边轻声说:“阿婆,寨子里出事了。”


老人头也不抬:“我知道。”


“您知道?”


“那几个后生,”老人说,“病了。发烧,说胡话。死的那几个,埋在后山了。”


寨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
老人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

“你见过那东西?”


沈望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

“那你来看什么?”


“我想知道,”沈望说,“那是什么。”

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转,在翻涌。然后她低下头,从身边的一个瓦罐里,捏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,放在手心里,搓了搓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

“肥遗。”她说。


沈望心里一凛。


“真是肥遗?”


老人点点头。她把手里那点黑东西扔回瓦罐,拍了拍手上的灰,慢慢站起来。她的背驼得厉害,站着也只到沈望胸口高。她仰着头,看着沈望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
“《山海经》上写过,”她说,“肥遗,一首两身,见则大旱。还有一种,两首一身,见则大旱。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老人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她那张干枯的脸上,显得格外瘆人。


“可那书上没写,见了肥遗,不光是大旱,还有大疫。”


沈望心里一沉。


“大疫?”


老人点点头。她转过身,颤颤巍巍地往吊脚楼走去,边走边说:


“跟来。”


沈望和寨老跟着她上了楼。


楼上更破。木板嘎吱嘎吱响,踩上去直晃,好像随时会塌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,透进来一点光。那光照在屋中央的一张桌子上,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大大小小,高的矮的,圆的扁的,什么形状都有。


老人走到桌边,从一个罐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望。


那是一片蛇蜕。干枯的,薄薄的,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的纹路。可那蛇蜕不对——它有两个头。


两个头,一左一右,从同一个脖子分出来。


沈望接过那片蛇蜕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那蛇蜕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,可拿在手里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。


“这是那东西蜕的?”他问。


老人点点头。


“前些日子,有人在溪沟边上捡的。”她说,“捡到的人,第二天就病了。”


沈望看着那蛇蜕,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肥遗出现,为什么会大疫?”

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去。窗外是一片竹林,密密麻麻的,一直延伸到山脚。竹林深处,那条干涸的溪沟,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石头。


“你看那条溪。”她说。


沈望走到窗边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
“水呢?”


“没了。”


“为什么没了?”


老人回过头,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

“你往上游看。”


沈望眯起眼睛,往溪沟上游看去。远远的,在竹林尽头,靠近山脚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——黑黑的,高高的,像一堵墙。


“那是啥?”


“山塌了。”老人说,“两个月前,下了一场大雨,山塌了一块,石头泥巴滚下来,把溪沟堵死了。”


沈望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

“水积在上游?”


老人点点头。


“下游没水,肥遗就没地方待。它往下游来,往寨子这边来。它来了,人看见了,就病了。”


沈望皱起眉头:“为什么看见它就会病?”
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:


“肥遗这东西,不是妖,不是怪,是天地生出来的一个兆头。它出现,说明这个地方要出事。水干了,天旱了,地裂了,庄稼死了——这些东西,都比它本身更毒。”
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
“人看见它,不是它害人,是它带来的那些东西害人。水干了,人喝什么?地裂了,人种什么?庄稼死了,人吃什么?没吃没喝,人身子就虚,身子虚,病就找上门来。”


她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

“你以为那几个后生是被它吓病的?不是。他们是身子早就虚了,刚好又看见那东西,心里一怕,病就发出来了。”


沈望沉默了。


他看着那条干涸的溪沟,看着那堵塌下来的山,看着远处那片竹林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
肥遗不是祸根,是兆头。真正的祸根,是那塌了的山,是那堵死的水,是这天地间慢慢失衡的一切。

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

老人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

“你想管?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她那张干枯的脸上,竟然有了一点慈祥的意思。


“行,”她说,“我教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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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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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