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从图们江边离开之后,一路往南。
他原本想回京城。那块古玉还在胸口温着,阿绫说的那些话——“那巷子里的东西,还在京城,还在等”——一直压在他心上。可走到半路,他听见了一个消息。
湘西那边出了怪事。
消息是在一个小饭铺里听来的。沈望坐在角落里吃面,旁边桌上坐着几个跑买卖的商人,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湘西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有?永绥那边,出事了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有个寨子,叫什么来着……对,雀儿寨。寨子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。”
“病就病呗,这年头哪天不死人?”
“不是一般的病。”那商人压低声音,“是邪病。人好好的,忽然就发烧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说胡话。说来说去,就那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酒,才继续说:
“两头蛇……两头蛇……”
桌上静了一静。
“啥两头蛇?”
“就是一条蛇,俩脑袋。”那商人说,“有人说见过,在山里头,一条蛇两个头,一左一右,爬得飞快。见过的人,回来就病了。”
“胡扯的吧?哪有那种东西?”
“爱信不信。”那商人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“反正我是绕道走。那地方,邪性。”
沈望听着,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两头蛇。
他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写的:肥遗,一首两身,见则大旱。还有一种,是两头并生,叫什么来着?他一时想不起来。
可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事得去看看。
三天后,他站在了雀儿寨的寨门口。
寨子在半山腰,四面都是山,山上长满了竹子,密密麻麻的,风一吹,竹叶哗啦啦响,像下雨。寨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是吊脚楼,木头搭的,底下养着猪和鸡,上头住人。
寨门口站着几个人,都是苗族打扮,包着头帕,穿着对襟衣裳,腰里别着柴刀。他们看见沈望走过来,把手一伸,拦住了。
“干什么的?”
沈望拱拱手:“过路的。听说贵寨出了点事,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。”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是郎中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道士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能帮什么忙?”
沈望想了想,说:“我见过一些怪事,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望跟着他进了寨子。
寨子里一片死气沉沉。吊脚楼的门窗都关着,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,都是低着头,快步匆匆,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草药的味道,苦的,涩的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气。
那人带着沈望走到寨子中央的一间吊脚楼下,停下来。
“这是我们寨老的家。”他说,“你先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他上了楼,不一会儿,又下来,冲沈望招招手。
沈望跟着他上去。
楼上是一间屋子,光线昏暗,窗户用布遮着,只透进来一点光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地上铺着几床被子,被子上躺着三个人——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闭着眼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。
旁边蹲着几个人,都是寨里的,脸上带着愁容。
寨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叠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衣裳。他看见沈望进来,站起身,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贵客从哪儿来?”
“关外。”沈望说。
寨老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。
“这三个,是昨天和前天病的。前面还有四个,已经……没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“没了?”
寨老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烧得太厉害,撑不住。死之前,都在喊那两个字——两头蛇,两头蛇。”
沈望蹲下来,凑近了看其中一个病人。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起了层层白皮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,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。
沈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那年轻人忽然睁开眼,直直地盯着沈望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沈望凑近了听,听见几个字:
“两头……两头蛇……来了……来了……”
说完,他又昏了过去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寨老。
“他们病倒之前,都见过那条蛇?”
寨老点点头。
“都是上山干活的时候看见的。有的在竹林里,有的在溪沟边,有的在自家菜地里。看见之后,回来就病了。”
“那蛇长什么样?”
寨老想了想,说:“听他们说,有两条头,一条身子。两个头一左一右,都抬得高高的,看着人。那眼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那眼睛,是红的。像火炭一样红。”
沈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话:肥遗,一首两身,见则大旱。可那是一条蛇两个身子,不是两个头。这寨子里的人说的,是两个头一条身子——那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另一种东西。
《山海经·北山经》里写:有蛇一首两身,名曰肥遗,见则其国大旱。可还有一处写着:又北三百二十里,曰灌题之山……有鸟焉,其状如雌雉而人面,见人则跃,名曰竦斯。有鱼焉,其状如鲤而鸡足,名曰鲑鱼。有兽焉,其状如马而羊目,名曰孰湖。有蛇焉,两首一身,名曰肥遗,见则大旱。
两首一身——那是另一种肥遗。
沈望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眉目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寨老。
“老人家,寨子里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寨老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不对劲的地方?”
“比如说,天旱?或者水源有什么变化?”
寨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望没答话,只是看着他。
寨老叹了口气,说:“寨子外头那条溪,往年这时候水还大着,今年不知怎么的,快干了。我们还以为是天旱,可老天爷没少下雨,那水就是不见涨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条蛇,可能跟水有关。”
寨老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沈望没有多说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去。
窗外是一片竹林,密密麻麻的,一直延伸到山脚。竹林深处,有一条干涸的溪沟,白色的石头裸露着,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他忽然看见,那溪沟边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黑黑的,长长的,一闪就消失了。
沈望眯起眼睛,想看清楚些,可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寨老。
“老人家,带我去那条溪沟看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