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无风无月。
老韩头在灶台前蹲了很久,一锅接一锅地抽烟。沈望靠在门框上,看着外头的天,天是铅灰色的,云压得低低的,看不见一颗星。
那鱼妇躺在炕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可沈望知道她没睡——她的手指在轻轻动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二更时分,老韩头忽然站起来,把烟袋往鞋底一磕。
“走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老韩头从墙角翻出两把冰镩子,递给沈望一把。又从柜子里扯出一块油布,把几个苞米面饼子和一壶水包进去,往背上一挎。
“趁天黑走。天亮前得回来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他走到炕边,轻轻拍了拍那鱼妇的肩膀。
那鱼妇睁开眼。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“走了。”沈望说。
她慢慢坐起来,掀开被子。鱼尾巴从炕沿垂下去,拖在地上,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。她撑着炕沿,一点一点往门口挪。那尾巴很重,拖在地上,沙沙作响。
老韩头打开门,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。村里黑漆漆的,家家户户都睡了,连狗都不叫。他冲后头招招手,三个人闪身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从老韩头家到江边,不过二里地。可这二里地,走得极慢。
那鱼妇的尾巴拖在雪地上,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她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喘口气,然后继续往前挪。沈望和老韩头一左一右,也不催她,就那么慢慢陪着。
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江边。
江还是那条江,冰还是那层冰。白天看着白茫茫的,夜里看着黑沉沉的,只有冰面上偶尔反射一点微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。
老韩头蹲下来,用手敲了敲冰面。冰层很厚,敲上去梆梆响。
“得凿开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抡起冰镩子,开始凿冰。
镩子砸在冰上,一下一下,闷闷的响声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。沈望一边凿,一边担心会不会被人听见。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。
凿了一炷香的工夫,冰面上出现了一个窟窿。不大,只比水桶粗一点。老韩头又凿了一阵,把窟窿扩大到脸盆大小,足够那鱼妇钻进去了。
他直起腰,喘着粗气,把镩子往旁边一扔。
“行了。”
那鱼妇趴在冰面上,看着那个窟窿。窟窿里是黑沉沉的水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远处。可她就那么看着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别的,是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的光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从这里下去,顺着江水往东,就能到海。”
那鱼妇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,里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感激,不舍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她忽然伸出手,抓住沈望的手。那手凉得吓人,可那抓着的力道,却是用力的,紧紧的。
她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成字,不成句,可沈望听懂了。
她在说谢谢。
沈望点点头。
她又转向老韩头,伸出手,也抓住他的手。老韩头的手粗糙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和她那冰凉的手握在一起,一冷一热,像是两个世界终于碰在了一起。
老韩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点得很重。
那鱼妇松开手,慢慢往那个冰窟窿挪去。
她趴在冰面上,把头探进窟窿里,看着那黑沉沉的水。她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忽然回过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,沈忘一辈子忘不了。
没有眼泪,没有哭声,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着,看着他们,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然后她一头扎进水里。
水花溅起来,落在冰面上,很快就冻成了冰珠子。那鱼尾巴一摆,整个身子就钻了进去。沈望趴在冰窟窿边上,往水里看——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能感觉到,她正在往下沉,往深处去,往东边去。
老韩头在旁边蹲着,一句话不说。
两个人就那么趴在冰面上,守着那个窟窿,守了很久很久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,很悠长,像是风声,又像是水声。可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声——那是一种他们从来没听过的声音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呼唤。
那声音从江底传来,从远处传来,顺着水流,一直传到他们耳朵里。
沈望抬起头,往东边看去。
江面还是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她正在往那边去,顺着江水,穿过冰层,穿过黑夜,一直往东,往海的方向。
老韩头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
“能到吗?”
沈望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能到。”
老韩头没再说话。他站起身,往回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条江。
江还是那条江,冰还是那层冰。只有那个窟窿还在,黑沉沉的,像一只眼睛,望着天。
沈望也站起来。他站在江边,望着东边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灰白,那灰白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。那红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,最后烧成一片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太阳就要出来了。
沈望望着那片红光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《山海经》上写的:鱼妇,有刺鱼入亡者之身,化而为鱼妇。颛顼死即复苏。
颛顼死即复苏——死了的人,还能活过来。可活过来之后,就不再是人了。
他看着那条江,看着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死了二十年,被鱼吃了,变成了这副模样。可她还有人的魂魄,还有想回家的心。
那魂魄,那心,比什么都真。
老韩头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沈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她到家了,会变成什么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韩头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不管变成什么,总比在这儿让人当稀罕物强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太阳终于升起来了。红彤彤的,从东边的山后头跳出来,把整个天地都照亮了。江面上的冰被照得泛着金光,那个冰窟窿还在,黑沉沉的,可那黑里,也透出一点亮。
沈望看着那点亮,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凑近了看——是一小片鳞片,青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,卡在冰窟窿边缘。
他伸手把那片鳞片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
鳞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可那颜色,那光泽,和那鱼妇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老韩头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忽然说:
“留个念想吧。”
沈望点点头,把那片鳞片小心地放进怀里,和那三块玉放在一起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沈望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条江。
江面在阳光下泛着光,静静的,长长的,一直往东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
他好像看见,那江水深处,有一条鱼,人首鱼身,正顺着水流,往东游去。她游得很慢,可一直在游,一直往东,往海的方向。
只一瞬,就消失了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条江还在流着,静静的,长长的,汇入大海。
老韩头走在前头,忽然开口:
“沈先生,你说,这世上,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事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多,也许很少。”
老韩头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
“那你,还要接着走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还要接着走。”
老韩头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踩着雪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去。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,把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雪地上,像两条细细的黑线。
回到老韩头家门口,沈望忽然停下脚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着黑色的长袍,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。
是那个洋人神父。
他看见沈望和老韩头走过来,脸上露出笑容,那笑容在这清晨的阳光下,显得有些古怪。
“早上好。”他说,“我来看看那条人鱼。”
老韩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推开门,让沈望进去,然后自己站在门口,堵着门。
神父往里探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炕上空的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什么也没有。
“她……她呢?”
老韩头看着他,慢慢开口:
“回家了。”
神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空空的炕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沈望站在屋里,透过窗户,看着那黑色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村口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片鳞片。
凉凉的,滑滑的,像是还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