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沈望没有回屋。
他就坐在江边,看着那条封冻的江,看着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,看着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他想了很多事,想老韩头的犹豫,想那些觊觎者贪婪的眼神,想那鱼妇坐在冰面上哭泣的样子。
天亮的时候,他回到屋里。
老韩头已经起来了,正蹲在灶台前烧火。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熬的是苞米糊糊。那鱼妇还躺在炕上,盖着被子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可沈望知道她没睡——她的睫毛还在颤,颤个不停。
“沈先生,喝碗糊糊。”老韩头头也不回地说。
沈望接过碗,蹲在门口慢慢喝着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一边,看着老韩头。
“老韩叔,今儿晚上,我想送她走。”
老韩头的手抖了一下,锅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灶膛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沈望,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送哪儿?”
“江里。”
老韩头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她跟你说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她昨儿夜里,在江边哭。我看见了。她想回家。”
老韩头还是不说话。他蹲在那儿,像一尊石像。
沈望等了一会儿,又说:
“老韩叔,她不是鱼精,也不是妖怪。她是人。是死在水里的人。”
老韩头猛地抬起头。
“人?”
沈望点点头。他走到炕边,蹲下来,看着那鱼妇的脸。那张脸苍白,清秀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鱼的精怪,是人的气息。
“她能告诉我吗?”他轻声问。
那鱼妇的睫毛颤了颤,忽然睁开眼。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然后指了指那条封冻的江。
沈望看着她的手势,一点一点地猜。
“你想说……你是谁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
她又指了指那条江。
“江里来的?”
她摇摇头,又指了指江,然后指了指东边——那是江水流去的方向,是大海的方向。
“海?”
她点点头,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沈望想了想,又问:“你是从海里来的?”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然后指了指自己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双手合在一起,像波浪一样摆动,那是鱼游的动作。
沈望皱起眉头,猜不透。
老韩头忽然在旁边开口:“她是说,她本来不是鱼,是后来变成鱼的?”
那鱼妇猛地转过头,看着老韩头,眼睛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光——是惊喜,是感激,是一种终于被人听懂了的激动。她拼命点头,点得头发都散了。
沈望看着老韩头,老韩头看着那鱼妇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鱼妇忽然伸出手,抓住沈望的胳膊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不像活物,可那抓着的力道,却是人的力道,用力的,急切的。
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条江,然后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两手在胸前交叉,然后头一歪,闭上了眼。
那是死的动作。
沈望心里一震。
“你……你死过?”
她点点头。又指了指江,做了一个往水里钻的动作。
“死在江里?”
她摇摇头,指了指江,又指了指东边,然后做了一个挣扎的动作——像是在水里扑腾,呛水,下沉。
沈望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是在海里死的?”
她拼命点头。眼泪又流下来了,一颗一颗,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。
沈望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海。死在海上的人。被鱼吃了的人。
“你是……水兵?”他问。
那鱼妇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望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然后她慢慢抬起手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两手平伸,像是在端着什么。然后又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把那个东西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沈望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过来。
那是扛枪的动作。是当兵的人扛枪的动作。
“你是当兵的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在海上打仗的?”
她又点点头。眼泪流得更凶了,可她还是在笑,一边哭一边笑,那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发酸。
老韩头在旁边听着,眼眶也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发哑:
“甲午那年,海上打过仗。死了不少人。有的漂到岸上,埋了。有的沉到海底,找不着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甲午。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。
他看着那鱼妇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鱼的身子。二十年。她在海底沉了二十年。然后有刺鱼钻进她的身体,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——人首鱼身,有人的魂魄,鱼的身子。
《山海经》上写的是真的。
那鱼妇忽然又伸出手,抓住沈望的胳膊。这回她指着自己,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双手合十,放在脸侧,闭上眼。那是睡觉的动作。
然后又指了指那条江,做了一个游动的动作。
沈望明白了。
“你想回海里,安安静静地睡?”
她拼命点头。眼泪流了一脸,可她还是在笑,那笑容比月光还淡,比雪还凉。
沈望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。”
那鱼妇的手慢慢松开。她躺在炕上,看着沈望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别的,是一种终于可以回家的安心,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释然。
老韩头在旁边忽然开口:
“我跟你一起送。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他。
老韩头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手,打了一辈子鱼的手。
“我打了五十八年鱼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沙沙的,“从江里打上来的鱼,不知多少。可这一条,我不想打。她想回家,那就让她回家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沈先生,我不是啥好人。可我这一辈子,没做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。这一件,我想做。”
沈望看着他,点点头。
外头的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雪地一片金黄。那条封冻的江在远处泛着光,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
可沈望知道,它很快就会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