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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夜半哭声

那天晚上,沈望没有走。


吉田先生和那个洋人神父先后离开之后,老韩头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。沈望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
“老韩叔,让我在你家借住一晚,行不行?”


老韩头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

沈望跟了进去。


屋里很简陋。一张炕,一口锅,一张歪腿的桌子,几个豁了口的碗。炕上躺着那鱼妇,盖着被子,只露出脸和头发。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可那眼睫毛一直在颤,颤个不停。


老韩头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
“沈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……这东西,到底是啥?”


沈望在他旁边坐下,也看着那张脸。


“鱼妇。”他说,“《山海经》里写的。说有一种刺鱼,钻进死人的身体里,就能变成鱼妇。人首鱼身,有人的魂魄,鱼的身子。”


老韩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

“死人的魂魄?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“那……那她是谁?”


沈望摇摇头:“这得问她。可她说不了话。”


老韩头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颤个不停的睫毛。好半天,他才又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


“今儿个白天,她哭了。眼泪流下来,一颗一颗的,冻成冰珠子。”


沈望没说话。


“我看着那眼泪,”老韩头继续说,“心里头就软了。六百块大洋,一千块大洋,两千块大洋——我活了五十八年,没见过那么多钱。可那些钱,买不来那眼泪。”


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

“沈先生,你说,我该咋办?”


沈望想了想,说:“等。”


“等啥?”


“等她告诉你,她想要什么。”


老韩头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起来。


“她不能说。”


“她总有办法的。”


老韩头没再问。他脱了鞋,上了炕,在炕头躺下,背对着那鱼妇,闭了眼。沈望在炕梢躺下,也没脱衣裳,就那么和衣躺着。


屋里黑下来了。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白白的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

沈望闭着眼,可没睡着。他在想白天的事。刘三爷,吉田先生,那个洋人神父——他们还会来的。两千块大洋买不动,他们会出三千、四千、五千。钱这东西,在有些人眼里,能买一切。


那鱼妇,在他们眼里,大概就是一件能换钱的稀罕物。


可她会哭。会流泪。会看着人,用那种说不出的眼神。


那不是物件,是活的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沈望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忽然听见一声响。


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窗户缝。


可那声音不对。不是风声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呜呜的,断断续续,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

沈望睁开眼。


屋里还是黑的。老韩头的呼噜声在炕头响着,一下一下,很均匀。炕上那鱼妇躺着的位置,被子隆着,一动不动。


可那哭声还在。从外头传来的,隐隐约约,若有若无。


沈望悄悄坐起来,下了炕,披上棉袍,推开门出去。


外头的月亮很亮。圆圆的,挂在半空,照得天地间一片银白。江面在不远处泛着光,冰面上白茫茫的,像是铺了一层银子。


那哭声从江边传来。


沈望踩着雪,往江边走去。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他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,那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

走到江边,他愣住了。


冰面上坐着一个人。


不,不是人。是那鱼妇。


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,怎么出来的,沈望不知道。她坐在冰面上,背对着他,面对着那条封冻的图们江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她整个轮廓——


她的上半身是人。人的肩膀,人的后背,人的胳膊。长长的头发披散着,垂到腰际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可她的下半身,是鱼。鱼的腰身,鱼的尾巴,青灰色的鳞片,从腰往下,密密地覆着,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银光。


她就那么坐在冰面上,对着那条江,哭着。


那哭声和白天不同。白天她哭,只是流泪,没有声音。可这时候,她哭出了声——呜呜的,呜呜的,像是风,像是水,像是这世间最悲伤的声音。


沈望站在江边,没有动。


他看着她哭,看着她对着那条江哭,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,看着她的头发在月光里轻轻晃动。


哭了很久很久,她忽然停下来。


她伸出双手,捧起一把冰面上的雪。她把雪捂在脸上,捂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,雪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,和别的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
她抬起头,望着那条江。


江面封着冻,厚厚的冰,白茫茫的一片。可她望着那冰,像是在望着什么别的东西——望着冰底下的水,望着水底下的鱼,望着江水流入的那片海。


沈望忽然明白她在哭什么了。


她在想家。


她想回到水里,回到江里,回到海里。可她回不去。她被网打上来,被人抱进屋里,被盖上被子,像一件稀罕物一样被人看着,被人议论,被人出价。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来,想不想走,想不想回家。


沈望往前走了一步。


雪在他脚下咯吱一响。


那鱼妇猛地回过头来。


月光下,她的脸清清楚楚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清秀的,好看的,可那脸上全是泪痕,一道一道,在月光里亮晶晶的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惊恐,有警惕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在求他,又像是在问他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她,没有动。

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

那鱼妇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

沈望慢慢蹲下来,和她平视着。


“你想回江里去,是不是?”


那鱼妇看着他,没有动,也没有点头。可她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光,是泪,还是别的什么,沈望分不清。


沈望指了指那条江。


“那是你的家,是不是?”


那鱼妇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不是光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终于被人听懂了的欣喜,是一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能说出来的委屈。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有眼泪又流下来,流得更凶了。


沈望看着她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
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

那鱼妇愣住了。她看着沈望,好像没听清。


沈望又说了一遍:“我帮你回家。”


那鱼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可这一次,她在笑。一边哭,一边笑,那样子又滑稽又可怜。她的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可沈望听不懂。


可他懂那意思。


她在说谢谢。


沈望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

“今天晚上,你先回去。别让老韩叔发现。”他说,“明天夜里,我来送你。”


那鱼妇点点头。她转过身,用两只手撑着冰面,一点一点往村里挪去。那鱼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,弯弯曲曲,像是谁用笔画出来的。


沈望站在江边,看着那道印子,一直看到她消失在老韩头家门口。


月亮还是那么亮,照得江面白茫茫一片。


他转过身,看着那条封冻的江。冰层很厚,不知道有多厚。可她要想回家,得先回到江里,顺着江水,流入大海。


那冰,怎么破开?


沈望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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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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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