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图们江边,渔夫打上一尾怪鱼,鱼身而妇人首,一时轰动乡里。
图们江从长白山天池流下来,弯弯曲曲,流了五百多里,最后在珲春附近汇入日本海。江边的村子不少,都是靠打鱼为生的。其中有个小村子,叫河口屯,三十来户人家,穷得叮当响。
民国三年腊月二十,眼瞅着就要过年了。
渔民老韩头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,他就披上袄子,提着马灯,踩着雪往江边走去。这几天他运气不好,连着七八网没打着什么像样的鱼,再这样下去,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。
江面上结了冰,可冰不厚,用冰镩子一戳就开。老韩头在江边凿了个冰窟窿,把网撒下去,然后蹲在边上,点了一锅烟,慢慢抽着,等着。
天渐渐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,照得江面上泛着青光。老韩头抽完一锅烟,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,站起身,开始收网。
网很沉。老韩头心里一喜——沉就对了,沉说明有货。他铆足了劲,一把一把往上拽。网越拽越沉,沉得不正常,像是挂住了什么东西。他往冰窟窿里瞅了一眼,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拽到最后一截,他忽然愣住了。
网里不是鱼。
是一个人。
老韩头的手一松,网差点又掉回江里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腿肚子转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坐了一会儿,他又爬起来,壮着胆子凑过去看。
那确实是一个人。
可那人不对。
她有人的脸,人的身子,人的手。脸上白白净净的,眉眼清秀,头发长长的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可她的身子往下,不是人的腿,是鱼的身子——鱼的身子,鱼的尾巴,青灰色的鳞片,从腰往下,密密地覆着。
老韩头活了五十八年,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那东西——那鱼妇——躺在网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。老韩头看了半天,不知道她是死是活。
他蹲下来,伸出手,想探探她的鼻息。
手刚伸出去,那鱼妇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老韩头嗷的一嗓子,往后一仰,又摔了个屁蹲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,跑出十几步,回头一看,那鱼妇还是躺在网上,没有动,只是睁着眼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,乌黑的,亮亮的,可那眼神不是人的眼神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凶恶,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在求他。
老韩头站在那儿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那鱼妇忽然动了。不是动身子,是动眼睛。她的眼珠转了一下,往旁边看去。老韩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什么也没有,只有白茫茫的雪,和光秃秃的树枝。
她又转回来,看着老韩头。
然后,她哭了。
眼泪从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去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冰上,冻成一颗一颗的小冰珠。
老韩头看着那眼泪,心里的怕忽然消了一些。不是不怕了,是怕里头混进了别的东西——可怜,不忍,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她哭了半天,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,呜呜的,像是风吹过空屋子。
老韩头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她不会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她的嘴能张开,能合上,能做出说话的样子,可发出来的,只有呜呜的声音。
老韩头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流泪的脸,看着那鱼的身子,看着那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——江里有鱼精,成了精的鱼,能变成人。可故事里的鱼精都是害人的,吃人的,没见过会哭的。
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慢慢走回去,蹲下来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老韩头开口,声音发颤,“你是啥东西?”
那鱼妇当然不会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流个不停。
老韩头叹了口气。他把网解开,把那鱼妇从网里放出来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躺着,任他摆弄。他把她抱起来,往村子里走去。
那鱼妇不重,可也不轻。抱在怀里,滑溜溜的,那鱼尾巴垂下来,拖在雪地上,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走到村口,迎面碰见韩老歪。
韩老歪是村里的闲汉,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,整天东游西逛,没个正形。他看见老韩头抱着个东西走过来,凑上去一看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我操!”他叫了一声,“老韩头,你这是打的啥?”
老韩头没理他,抱着那鱼妇往家走。韩老歪在后头跟着,一边跟着一边喊:“都来看!都来看!老韩头打着宝贝了!”
这一喊,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。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呼啦啦围了一圈,把老韩头家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们看见那鱼妇,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圆了,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“这是啥?”
“鱼精?”
“人鱼?”
“老韩头,你从哪儿弄的?”
老韩头把鱼妇放在炕上,盖上被子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说。
没人动。
“都出去!”他吼了一声。
那些人这才慢慢往外退,可眼睛还盯着那鱼妇,舍不得挪开。韩老歪走在最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,小声嘀咕:“这可是值钱的玩意儿……”
老韩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。
他靠在门上,喘着粗气。回过头,那鱼妇躺在炕上,睁着眼,看着他。
那眼睛里,又有泪流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