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望就被阿罗叫醒了。
外头的天还没大亮,山谷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那些白桦树在雾里隐隐约约的,像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影子。阿罗站在门口,一身白衣,白发披散着,在雾里飘飘忽忽,不像真人,倒像是个梦。
“村长请你。”他说。
沈望跟着他往村子中央走。雾气越来越浓,那些木屋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浮在云里。偶尔有一两个白民从雾里走过,看见沈望,都停下来,弯弯腰,算是行礼。那态度和昨天不一样了——恭敬了许多,也亲近了许多。
沈望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玉。那块古玉温温的,那块乘黄玉凉凉的,贴在一起,一温一凉,像是互相说着什么。
村长站在那间大木屋门口,等着他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,白的,从头白到脚,白发披散着,用一根白色的带子在额前束了一下。那张脸在晨雾里白得几乎透明,只有一双眼睛是黑的,亮亮的,看着沈望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沈望跟着他进了屋。
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都是村里的老人,有男有女,都是一身白衣,一头白发,在火光里坐着,像一尊尊玉雕。他们看见沈望进来,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庄重的、期待的光。
村长走到屋子中央,那里摆着一张矮几,矮几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,布上放着一个木雕的盒子,盒子打开着,里头空空荡荡。
沈望站在矮几前,看着那个空盒子。
他知道那盒子里本来该放什么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乘黄玉。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那只乘黄雕得栩栩如生,背上的角弯弯的,像是随时会动起来。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
那些老人看着那块玉,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。有人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有人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有人低下头,双手合在胸前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说什么。
村长接过那块玉,双手捧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手在抖,那玉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
然后他转过身,把那块玉轻轻放进那个木盒子里。
咔哒一声,玉落进槽里,严丝合缝,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村长跪下来。
那些老人也都跪下来。
他们跪在那张矮几前,对着那个木盒子,磕下头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磕完了,抬起头,嘴里念着什么——沈望听不懂,可他知道,那是白民一族古老的祷词,是献给乘黄的,献给祖先的,献给这块终于回归的圣物的。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动静。
是脚步声,很多的脚步声,从远到近,越来越近。然后是一声长鸣——那声音像鹿鸣,又像风声,悠长的,清越的,在山谷里回荡。
村长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身,快步往门口走去。那些老人也都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沈望跟了出去。
门外,雾气已经散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得山谷里一片金黄。村子后头那片缓坡上,那些乘黄正从圈子里走出来,一头,两头,三头——一共七头,大的小的,排成一列,慢慢往村子里走来。
领头的是那头最大的乘黄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村子中央,望着那间大木屋,望着门口站着的人们。
它身后,那头小乘黄跟着,一蹦一蹦的,像个孩子。
七头乘黄走到木屋前头,停下来。
领头的大乘黄低下头,看着村长手里的那个木盒子——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把盒子捧出来了,就捧在手里,举得高高的。
大乘黄看了那盒子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忽然前腿一屈,跪了下来。
身后那六头乘黄也都跪了下来。
七头乘黄,跪在木屋前头,对着那个木盒子,垂下了头。
村长也跪下了。那些老人也跪下了。整个白民村的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跪下了。他们跪在乘黄面前,乘黄跪在圣物面前,阳光照着他们,照着那一片雪白的头发,照着那一片淡黄的皮毛,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
沈望站在那儿,没有跪。他只是看着那头小乘黄。
小乘黄跪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过来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站起来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沈望蹲下来,和它平视着。
小乘黄伸过头,用自己的额头,顶了顶他的额头。那触感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祝福,又像是告别。
然后它转过身,一蹦一蹦地跑回大乘黄身边。
村长站起来,走到沈望面前。
“圣物回归,乘黄致意。”他说,“沈先生,你是白民一族的恩人。”
沈望摇摇头:“我只是替朋友跑一趟腿。”
村长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望。
那是一块玉。不大,只有拇指大小,雕的也是乘黄,可这乘黄不是卧着的,是站着的,昂着头,像是在望什么。
“这是乘黄送给你的。”村长说,“刚才那头小乘黄,让我转交。”
沈望接过那块玉。玉是温的,像是一直被人握在手心里。他看着那头小乘黄,它已经回到大乘黄身边,正低着头,用鼻子拱雪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把那块玉放进怀里,和另外两块放在一起。
该走了。
阿罗送他出山。还是那条路,穿过那片白桦林,往林子深处走。走到林子边上,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谷还在那儿,可已经被雾气遮住了。那些木屋,那些人,那些乘黄,都看不见了,只有白茫茫的一片,云雾缭绕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他们不出来?”他问。
阿罗摇摇头。
“不出来?”
“不出来。”阿罗说,“世世代代,都不出来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林远山呢?”
阿罗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他留下。”阿罗说,“他虽然不算白民了,可圣物是他找回来的,他可以在村里待着,待到老,待到死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又走了一程,林子渐渐稀了,前头能看见外面的山,外面的天。阿罗停下来,指了指前头。
“一直走,就能出去。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那张雪白的脸,那双乌黑的眼睛。十五六岁的少年,生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,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出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阿罗摇摇头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阳光下,比雪还干净。
“乘黄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我也喜欢你。以后要是再来,找我。”
沈望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过头。
阿罗还站在那儿,一身白衣,白发披散着,在阳光下,像一尊玉雕。他身后,那片白桦林密密麻麻的,一棵挨着一棵,树干白得发亮。
可林子里头,已经是云雾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怀里的三块玉,一温一凉,还有一块新的,温温的,像是那头小乘黄的额头,还顶在他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