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跟着村长走进那间大木屋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屋里有火塘,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火塘边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正往火里添柴。那背影瘦削,肩膀微微佝偻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,和这满村的白衣格格不入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有些恍惚。
三年前,京城报馆那间狭小的宿舍里,这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炕沿上,一边往炉子里添煤,一边跟他聊天。聊时事,聊世道,聊各自的出身。那时候的林远山,年轻,精神,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
现在那光还在吗?
那个人听见门口的动静,慢慢转过身来。
果然是林远山。
可他变了。老了很多。三年的时间,像是过了三十年。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多了皱纹,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。只有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亮,那样深,看见沈望的那一刻,那眼睛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光——惊喜,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“沈望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来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远山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互相看着。
村长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,还有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柴火。
“你……”林远山开口,又停住。
沈望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三年,就是在这儿过的?”
林远山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,显得有些苦涩。
“是。”
“躲我?”
“不是躲。”林远山摇摇头,“是等。”
沈望走到火塘边,在草垫子上坐下来。他伸出手,烤着火,那暖意从手心传到手臂,传到全身,驱散了一路的风寒。
“等我干什么?”
林远山也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有一件事,”他终于开口,“只有你能做。”
沈望看着他,等着。
林远山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?”
沈望想了想,说:“白民后裔。”
林远山怔了一下,随即苦笑起来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刚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进村的时候,看见那些人,就猜到了。刚才村长也说了,你等了我三年。”
林远山点点头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望。
那是一块玉。巴掌大小,温润光滑,雕着一只异兽——像狐狸,背上有角,正是乘黄的样子。玉的质地极好,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像是活的一样。
沈望接过那块玉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玉的背面刻着几个字,古拙的,弯弯曲曲,他不认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白民族的圣物。”林远山说,“乘黄玉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“圣物?”
林远山点点头。他看着那块玉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白民一族,世世代代住在这山谷里,与世无争。可我们有一件东西,是祖上传下来的,比这村子还老,比那些乘黄还老——就是这块玉。据说,这是当年乘黄神兽留给白民祖先的信物,有了它,乘黄才会世世代代与白民为伴,护佑这方水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可三十年前,这块玉丢了。”
沈望皱起眉头:“丢了?”
“被人偷走的。”林远山说,“偷走它的,是我父亲。”
沈望愣住了。
林远山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火塘里的火,继续说下去:
“我父亲当年年轻气盛,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,想出去闯荡。可村里有规矩,白民不得出山,出山者,永不得归。他不听,偷了圣物,趁夜跑了出去。他以为有圣物在身,乘黄会保佑他,能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地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林远山苦笑了一下,“他在外面混了二十年,一事无成。圣物没有保佑他,反而成了他的心病。他临死的时候,把我叫到跟前,把这块玉交给我,让我一定把它送回来。”
他看着沈望,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。
“他说,白民一族没了圣物,这些年不知道怎么样了。他做错了事,让我替他赎罪。”
沈望沉默着。他看着手里的那块玉,温润的,沉甸甸的,像是握着一整个族群的命运。
“所以你当年离开京城,就是为了这个?”
林远山点点头。
“我回来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可我没法把圣物还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远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和当年在报馆时那双手判若两人。
“因为我不是白民了。”
沈望皱起眉头。
林远山抬起头,看着他,苦笑着。
“我父亲出山的时候,我还小,跟着他一起出去的。我在外面长大,说外面的话,吃外面的饭,穿外面的衣裳。我回来之后才发现,我已经不是白民了。他们的规矩,他们的习俗,他们的禁忌——我都不懂。他们把我当外人,客气,疏远,却不肯真正接纳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圣物是白民最珍贵的东西,只有真正的白民,才有资格把它还给族群。可我不是。我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后人,一个连白民话都说不利索的外人。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苦涩和无奈。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村里,那些白民看他的眼神——好奇,惊讶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。那眼神,大概也是这样看林远山的。
“你想让我替你还?”
林远山点点头。
“你是外人,他们不会对你有戒心。而且……”他看着沈望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“你身上有那块玉。”
沈望一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远山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你以为这三年我在干什么?我出不去,可我能打听到外面的消息。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——九尾狐,山魈,竦斯。那块玉,能让你看见这世上的另一面。白民一族,也在那一面里。”
沈望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里的乘黄玉,又看看林远山那张苍老的脸。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——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替父亲赎罪,是为了把一件东西还给本属于它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林远山愣住了。他看着沈望,好像没听清。
“我说好。”沈望把那块玉放进怀里,和那块古玉放在一起,“我替你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