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说完那句话，转身进了屋。

沈望站在门口，愣了好一会儿。等了他三年——林远山真的在这里，而且一直在等他。

他想跟进去，可阿罗拉住了他的袖子，冲他摇摇头。

“村长有话，让你先看乘黄。”阿罗说。

沈望皱了皱眉：“现在？”

阿罗点点头，转身往村子后头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
沈望看了一眼那木屋的门，到底还是跟着阿罗走了。

村子后头是一片缓坡，坡上长着一些矮树，树上挂着冰凌，亮晶晶的。坡顶有一圈木栅栏，齐腰高，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子。栅栏外头站着几个人，都是白民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正往圈子里看。

阿罗带着沈望走到栅栏边上。那几个白民看见沈望，往旁边让了让，给他腾出一个位置。

沈望往圈子里一看，愣住了。

圈子里卧着几头异兽。

它们像狐狸，又不太像。身子是狐狸的身子，毛茸茸的，颜色是淡黄，黄里透着白，像秋天的枯草。尾巴是狐狸的尾巴，又大又蓬松，拖在身后，一摇一摇。可它们的背上，长着角。

那角不长，也就一尺多，从肩胛骨的位置长出来，弯弯的，像两把弓，一左一右，对称着。角的颜色是白的，玉一样的白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最大的那一头卧在圈子中央，头枕在爪子上，半眯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它身边还有两头小一点的，一头在打盹，一头在舔自己的爪子。最小的那一头在圈子边上，离栅栏不远，正低着头，用鼻子拱雪，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
乘黄。

沈望盯着那些异兽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在《山海经》里读过，可亲眼看见，还是觉得不真实。那毛，那尾巴，那角，都太完美了，像是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，不像是活物。

“好看吧？”阿罗在旁边问。

沈望点点头。

“它们是我们村的宝贝。”阿罗说，“养了很多很多年了。”

“很多很多年”，沈望想，那大概是几千年的意思。

他往前凑了凑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最小的那头乘黄忽然抬起头，往他这边看过来。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亮亮的，定定地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它站起来，慢慢往栅栏边走过来。

旁边那几个白民忽然紧张起来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有人低声说着什么。阿罗也紧张了，伸手拉了拉沈望的袖子，想把他往后拽。

沈望没动。

那头小乘黄走到栅栏边上，隔着木头，把头伸过来，冲着他，轻轻嗅了嗅。那鼻息喷在他脸上，暖暖的，带着一股草叶的香气。

沈望伸出手，慢慢往它头上摸去。

“别！”阿罗叫了一声。

沈望的手停在空中。他看着那头小乘黄的眼睛，那眼睛里没有警惕，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好奇——和他刚才看它们的眼神一样。

小乘黄往前凑了凑，用自己的额头，顶了顶他的手心。

那触感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毛茸茸的，像上好的缎子。

沈望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，像是很舒服的样子。

栅栏外头那几个白民都看呆了。阿罗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
沈望回过头，看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站在人群后头，正看着他笑。那笑容在那一张雪白的脸上，显得格外慈祥。

“这孩子，喜欢你。”村长走过来，站在栅栏边上，看着那头小乘黄。

小乘黄看见村长，又嗅了嗅他的手，然后转过身，一跳一跳地跑回圈子中央，钻进那头大乘黄怀里，蜷成一团，眯上眼睛。

村长看着它，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
“乘黄这物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通人性。谁对它们好，它们知道；谁对它们不好，它们也知道。这孩子生下来没多久，除了我们这些天天见的人，从不亲近外人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沈望看着那头小乘黄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“村长，”他问，“这乘黄，真能让人增寿？”

村长转过头，看着他，那目光深深的，像是在看什么。

“古书上说，乘之寿二千岁。”他说，“可那只是古书上说的。”

“没人骑过？”

村长摇摇头。

“没人敢骑。”

沈望皱起眉头：“为什么？”

村长沉默了一会儿，指了指那头大乘黄。

“它，活了多久，你知道吗？”

沈望摇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村长说，“我来的时候，它就在了。我爷爷在的时候，它就在了。我爷爷的爷爷在的时候，它也在了。我们白民一族，世世代代住在这里，它就世世代代陪着我们。多少年了？没人算得清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
“可它从来不让人骑。”

沈望看着那头大乘黄。它还是卧在那儿，头枕在爪子上，半眯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可他知道它没睡——它那双眼睛，眯着的缝里，有一点光，一直在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村长叹了口气。

“乘黄这东西，是神物，不是给人骑的。古人说乘之寿二千岁，那是把乘黄当成了东西，当成了一件能让人长寿的物件。可它不是物件。它有灵性，有脾气，有自己的活法。你骑它，它愿意，那是缘分；它不愿意，你强骑，那是作孽。”

他伸手，隔着栅栏，摸了摸那头小乘黄方才拱过的地方。

“这孩子喜欢你，那是你的缘分。可你要是因为这个，就想骑它，想靠它长寿——那缘分就没了。”

沈望沉默了。

他看着那头小乘黄，看着它蜷在大乘黄怀里，小小的一团，毛茸茸的，安安静静。它喜欢他，只是喜欢他这个人，不是因为别的。可要是他存了别的心思，这喜欢，大概就变味了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村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“走吧。”村长说，“远山那孩子，还在等你。”

沈望最后看了一眼那头小乘黄。它还是蜷着，眯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，它忽然抬起头，冲着他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
那叫声很轻，像风吹过树梢，又像泉水叮咚。

沈望回过头，看着它。

它看了他一会儿，又把头埋进大乘黄的怀里，不动了。

沈望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跟着村长往村子里走去。

身后，那片栅栏圈里，几头乘黄静静地卧着，在日光下，像几尊玉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