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跟着那白衣少年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少年走得不快,可沈望跟得吃力。那些白桦树在少年面前像是会自动让开似的——明明看着前头没路,走过去,就有一条小径,弯弯曲曲,隐在树影里。沈望回头看了一眼,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树干,密密麻麻,像无数根白色的柱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望问。
少年头也不回:“阿罗。”
“你是这村里的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村,叫什么?”
少年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黑得像两潭深水,在那一张雪白的脸上,格外分明。
“白民。”他说,“白民村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白民——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见过这两个字。白民之国,在龙鱼北,白身披发,有乘黄,其状如狐,背上有角,乘之寿二千岁。他当时只当是古人的想象,没想到这世上真有白民,而且就在这长白山的深处。
“你认识林远山?”他又问。
阿罗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头忽然亮起来。
不是天亮了,是林子到了尽头。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白桦树,忽然就没了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山谷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沈望站在林子边缘,看着那片山谷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山谷不大,四面都是山,山上是密密的林子,把这片山谷围得严严实实,像一口锅。谷底是一片平地,平地上有房屋,有田地,有小河。房屋是木头搭的,盖着树皮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田地是梯田,一级一级,从谷底往山上延伸,田里覆着雪,雪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,像是有人刚刚走过。小河从山谷深处流出来,弯弯曲曲,穿过那些房屋,流向另一边。河水没有冻,还在流,冒着热气,白雾缭绕,像一条白色的带子。
最奇的,是那些人。
谷里有人。很多。有的在田里干活,有的在河边洗衣,有的在屋前晒太阳。可那些人,从头到脚,都是白的。
白的头发,白的眉毛,白的皮肤。不是那种病态的白,是另一种白——像雪,像月光,像白桦树的树干,白得干干净净,白得透透亮亮。他们在雪地里走来走去,那白头发和白皮肤和雪混在一起,远远看去,像是一群影子,飘飘忽忽的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阿罗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只是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望才开口:“他们……都是这样?”
阿罗点点头。
“生来就这样?”
阿罗又点点头。
“一直住在这儿?”
阿罗想了想,说:“很久了。”
沈望想问多久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《山海经》上的字——白身披发——原来不是夸张,是真的。
阿罗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,往谷里指了指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谷里走。路是石头铺的,一块一块,磨得光光滑滑,不知有多少人走过。路两边是田地,田里的雪被扫到一边,露出底下的土,黑油油的,一看就是好土。几个白民在田里干活,看见沈望,都停下来,直直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只是好奇——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沈望冲他们点点头。那几个白民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又低下头去干活。可他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,从田里追到路上,从路上追到村里。
进了村,看得更清楚了。
那些房屋都是木头搭的,墙是圆木垒的,缝里填着苔藓,屋顶是树皮铺的,压着石头。每家门口都挂着东西——有的挂兽皮,有的挂干肉,有的挂草药,有的挂一些认不出来的物件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
村里的白民更多。老人,孩子,男人,女人,一个个都白得耀眼。那些老人白发白眉,脸上皱纹堆叠,可皮肤还是白的,白得像是从来没见过太阳。那些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跑,头发白白的,脸蛋红红的,一边跑一边笑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他们看见沈望,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那种目光和在田里干活的人一样——好奇,惊讶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沈望忽然明白过来。
他们是与世隔绝的。世世代代住在这山谷里,没见过外人。他这头黑发,这身黄皮肤,在他们眼里,大概和怪物差不多。
阿罗带着他走到村子中央,在一座最大的木屋前停下来。
那木屋比别的大得多,门前立着一根木头柱子,柱子上刻着什么,弯弯曲曲的,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沈望凑近了看,发现刻的是一只动物——像狐狸,可背上长着角,长长的,弯弯的,像两把弓。
乘黄。
他心里一跳,伸手想摸那柱子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苍老的,沙哑的,可中气十足。
门开了,一个老人走出来。
那老人白得几乎透明。头发雪白,披散着,垂到腰际。眉毛雪白,长长的,垂到眼角。胡子雪白,长长的,垂到胸口。脸上皱纹堆叠,可那皮肤还是白的,白得像纸,白得像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沈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说的不是这山谷里的话,是外头的话,字正腔圆的官话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望一怔。
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在那一张雪白的脸上,显得有些诡异。
“远山那孩子,等了你三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