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长白山深处,有一村落,村人皆白发,外人入内则迷失路径。
从辽西出来,沈望一路往东。
他本打算回京城。那桩命案还悬着,阿绫说的那些话——巷子里还有别的东西,很老,很凶——一直压在他心上。可走到半路,他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托人捎来的,没有落款,只一行字:
“长白山西麓,白桦林深处,故人候你。”
那字迹他认得。
三年前,他在京城报馆的时候,有个同事叫林远山。两个人同住一间宿舍,夜里睡不着,就躺在床上聊天,聊时事,聊世道,聊各自的出身来历。林远山说他祖上是关外人,后来迁到京城,可具体是哪儿的,他从来不说。
后来林远山忽然辞了职,说要回乡。临走那天晚上,他请沈望喝酒,喝到半夜,忽然说了一句话:
“我要是有一天让人给你捎信,不管多远,你一定得来。”
沈望问他为什么。
他没答,只是拍了拍沈望的肩膀,走了。
这一走就是三年。三年里,沈望偶尔想起他,可没有消息,也就慢慢淡了。现在这封信来了,偏偏是在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。
长白山西麓,白桦林深处。
沈望没有犹豫。
从辽西到长白山,几百里路,他走了七天。火车倒马车,马车倒驴车,驴车倒步行,越走越偏,越走越荒。到最后,连路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林海雪原。
当地人说,那片白桦林不好进。说是不好进,其实是没人敢进。林子太密,树长得都一样,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。更邪乎的是,那林子里有东西,进去了就出不来——不是走不出来的那种出不来,是转来转去,最后总回到同一个地方。
“鬼打墙。”一个老猎人吸着烟袋,眯着眼睛说,“那林子里头有东西,不让人进去。”
沈望问他是什么东西。
老猎人摇摇头,不肯再说。
沈望谢过他,背起包袱,往林子里走去。
林子确实密。
白桦树一棵挨着一棵,树干白得发亮,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枝丫,枝丫上挂着雪,雪里夹着冰凌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晃得人眼花。地上是厚厚的雪,雪下头是枯叶,踩上去噗噗响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沈望走了一个时辰,停下来歇脚。
他靠着一棵白桦树,掏出干粮,慢慢嚼着。周围静得出奇,连鸟叫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歇够了,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。
他停下来,靠着一棵白桦树,掏出水壶,喝了一口。喝完抬起头,忽然愣住了。
那棵树上,有一道刀痕。
是他自己砍的。进林子的时候,他怕迷路,走一段就在树上砍一刀。这道刀痕,是他进林子不久砍的——也就是说,他走了一个时辰,又回到了原地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刀痕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换了个方向,继续走。
又走了两个时辰。
天快黑了,他停下来,靠着一棵白桦树,掏出火折子,想生一堆火。蹲下来扒开雪,手忽然停住了。
雪底下,有一堆灰烬。
是他刚才生的那堆火。火还没完全灭,扒开雪,里头还有一点红,一闪一闪的。
他又走回来了。
沈望坐在雪地里,看着那点残火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怕,是别的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处看着他,看着他转来转去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。
他站起身,冲着周围的林子,喊了一声:
“哪位朋友在这儿?出来见见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树梢,呜呜地响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回应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冲着那片白茫茫的林子,拱了拱手。
“行,你不出来,那我接着走。”
他背起包袱,又走了。
这一走,就是一整夜。
月亮升起来,照得林子里一片银白。白桦树的树干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光,一棵挨着一棵,密密麻麻,像是无数根白柱子,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沈望走在那片白柱子里,走啊走,走啊走,走得腿都酸了,走得脚都麻了,可周围的景色,一点没变。
还是那些白桦树,还是那片雪地,还是那道月光。
天亮的时候,他又回到了那堆灰烬旁边。
这回他没走。他蹲下来,扒开灰烬,发现那点火还在,一夜没灭,就那么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等他。
沈望盯着那点火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冲着林子深处,说了一句话:
“林远山,是你吗?”
林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可沈望看见了——远处一棵白桦树后头,有什么东西一闪。白的,不是雪的白,是另一种白,像是衣裳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他站起身,往那边走去。
走到那棵树后头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雪,白茫茫的雪,厚厚的,软软的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沈望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在这林子里转了三天,来来回回,总回到原地。明明知道前头有人,可就是走不过去;明明知道有人在看着他,可就是找不见。
他靠在那棵白桦树上,闭上眼睛。
太阳照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他听见风吹过树梢,听见雪从枝头落下来,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走动——很轻,一下一下,踩在雪上,咯吱,咯吱。
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,有人开口了:
“沈望。”
那声音很年轻,很清朗,像山间的泉水,叮叮咚咚的。
沈望睁开眼。
面前站着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年纪,一身白衣,白发,白眉,连睫毛都是白的。那张脸白得像雪,可眼睛是黑的,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“跟我走。”那少年说。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动。
少年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林子里,比雪还干净。
“你不是要找林远山吗?他让我来接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