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从墓道里钻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那双眼睛一时适应不了这光亮,眯成两条缝,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。他用手遮着额头,站在洞口,让那点暖意慢慢把身上的阴寒驱散。
马连升跟在后头爬出来,一屁股坐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,这么冷的天,汗珠子还往下淌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趴在地上,干呕起来,呕得撕心裂肺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沈望没动。他就站在那儿,让太阳晒着,慢慢等着身上的寒气散尽。
过了好一会儿,马连升终于缓过来,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那张脸上,那道刀疤在白得吓人的脸色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沈先生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那东西……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马队长,我问你,那三个盗墓贼,是怎么死的?”
马连升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那东西杀的。”
“他们去干什么的?”
“盗墓啊。”
沈望点点头:“私闯民宅,偷东西,还拿火烧主人。主人赶他们走,他们不走。主人动了手,他们死了。换了你,你怎么办?”
马连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望在他身边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马队长,你是吃官家饭的,你比我懂法。有人闯进你家里偷东西,你赶他走,他不走,还拿刀砍你。你把他打死了,算你的罪过吗?”
马连升摇摇头:“那……那不算。”
“那东西也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那是它的家,它守了一千多年的家。那些人来偷东西,惊扰了它守的人,它赶他们走,有什么错?”
马连升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可是……死了三个人啊。”
“那三个人是盗墓贼。”沈望说,“他们干这行的时候,就该知道有这一天。挖人家的坟,偷人家的东西,还想拿火烧人家——换了谁,能饶他们?”
马连升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旁边几个保安队的队员凑过来,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声嘀咕:“可那东西是妖怪啊,咱们就这么放过它?”
沈望看了他一眼。
“它害过你没?”
那年轻人一愣:“没、没有。”
“它害过你们村里的人没有?”
“也没有……”
沈望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“那就结了。它守它的墓,你们过你们的日子,井水不犯河水。你们非要去招惹它,死了人,算谁的?”
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马连升从雪地里站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雪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他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慢慢散开。
“沈先生,”他吸完一锅烟,忽然开口,“你说那东西守了一千多年,是真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它亲口说的?”
沈望又点点头。
马连升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抬起头,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道。那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山腰上开的一个口子,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一千多年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那是啥滋味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他也看着那个洞口,想起竦斯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想起它流下的泪,想起它说的那句话——一千多年了,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。
“马队长,”他开口,“那东西托我带句话。”
马连升转过头:“啥话?”
“它说,那些盗墓贼的尸体,它放在墓道拐角的地方。让咱们带出去,入土为安。”
马连升愣住了。他盯着沈望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然后他忽然转过身,冲着那几个保安队的队员喊:
“都愣着干什么?去,拿绳子,进洞,把尸体抬出来!”
几个队员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
马连升骂了一句,自己往洞口走。走到洞口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着那些队员。
“怕什么怕?那东西要是想害人,咱们刚才还能活着出来?都跟上!”
他一弯腰,钻进洞去。几个队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到底还是跟了上去。
沈望也跟了进去。
这回有了准备,带了绳子,带了手电筒,带了火把。几个人沿着墓道往里走,走到拐角的地方,果然看见三具尸体,整整齐齐摆在那儿,并排靠着洞壁,身上盖着竦斯的羽毛——青灰色的,长长短短,覆在他们身上,像一层薄被。
马连升站在那儿,看着那三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冲那三具尸体鞠了一躬。
几个队员也跟着鞠躬。
沈望没有鞠躬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对着墓室深处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
他看不见竦斯,可他感觉得到——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正在黑暗里看着他们。
尸体抬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马连升让人把尸体抬下山,交给他们的家人。然后他站在洞口,看着沈望。
“沈先生,这洞……怎么办?”
沈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道。
“封上。”
马连升点点头,招呼队员们搬石头。
山脚下有的是石头,大大小小,有的是。十几个人来来往往,一块一块往洞口搬。大石头塞进去,小石头填缝,石头和石头之间,用黄土和成泥,糊得严严实实。
沈望站在旁边看着。石头填了一层又一层,那黑洞越来越浅,越来越小。到最后,只剩下一道缝,细细的,勉强能伸进去一只手。
他走到那道缝跟前,弯下腰,对着里头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没人会再来打扰你了。安心守着吧。”
那缝里,忽然亮起一点绿光。
很弱,一闪一闪的,像是回应。
然后,最后一石头堵上去,那点光消失了。
马连升让人拉来更多的黄土,和上水,把石头缝糊得严严实实。糊完了,又搬来一些杂草枯枝,撒在上头,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坡一模一样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山上一片银白。
沈望站在那块大石头前头,沉默了很久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——那块古玉温温的,不烫也不凉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着什么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凉意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远处,月亮挂在天边,又大又圆,把整座山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好像看见,那石头后头,有一双绿荧荧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
只一瞬,就消失了。
马连升走到他身边,递过烟袋:“沈先生,来一锅?”
沈望摇摇头。
马连升自己装了一锅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,变成一团白雾,飘向黑暗里。
“沈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世上,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很多,也许很少。它们就活在我们边上,只是我们看不见。”
“那它们……是好是坏?”
沈望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块大石头。
“没有好坏。”他说,“它们就是它们。和咱们一样,活着,守着,等着。咱们不去招惹它们,它们也不会来招惹咱们。”
马连升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偏西,山风吹得更冷了。
“走吧。”沈望说。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山静静地蹲在那儿,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。山腰上那块大石头,一动不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座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风还在吹,呜呜地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沈望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古玉。
温温的,一直温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