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跟着竦斯往墓室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那阴寒之气越重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另一种冷——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,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,带着千年万年积攒下来的死寂。沈望裹紧了棉袍,可那冷还是往骨头缝里钻,钻得他牙齿打颤,浑身僵硬。
竦斯走在前头,那条长长的脖子伸着,人面微微侧着,像是在听什么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那双鸟爪落在青砖上,悄无声息。
走了约莫十几丈,前头忽然开阔起来。
这是一个更大的墓室。比刚才那个大得多,足有三四间屋子那么宽。墓室正中央,摆着一具巨大的石椁,石椁四周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个陶罐、铜鼎、玉器,有的已经碎了,有的还完好。石椁的盖子是盖着的,严丝合缝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,可光线太暗,沈望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竦斯在石椁前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沈望。
“你知道这是谁的墓吗?”
沈望摇摇头。
竦斯伸出一只爪子,在石椁上轻轻拍了拍。那爪子和人的手差不多,只是长满了青灰色的羽毛,指甲又长又弯,像五把小钩子。它拍得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舜。”它说。
沈望愣住了。
“虞舜?”他问,“那个舜?”
竦斯点点头。那双绿荧荧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是骄傲,是悲伤,还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我奉舜帝之命,守此陵墓。”它说,“一千多年了。”
沈望怔怔地看着它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虞舜。那是上古的圣王,是三皇五帝之一,是尧舜禹中的舜。他的墓怎么会在这儿?在这辽西的荒山底下,在这小小的墓室里,被一只人面鸟身的东西守着?
竦斯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,那张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——那笑容在绿光里显得格外诡异,又格外凄凉。
“你不信?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:“我读过书。书上说,舜葬于苍梧之野。”
竦斯忽然笑了,笑得那张人脸都皱了起来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。
“苍梧?”它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,“那是后人编的。真正的舜帝,葬在这北方。”
它转过身,指着石椁上的那些文字。
“这些字,你看得懂吗?”
沈望凑近了看。那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,不是篆书,不是隶书,比那还要古——一个个符号刻在石头上,有的像鸟,有的像兽,有的像人,弯弯曲曲,密密麻麻,像是图画,又像是文字。
他摇摇头。
“这是舜帝时的文字。”竦斯说,“你们现在的人,已经没人认得了。可我还认得。这些字写的是——舜帝之陵,竦斯守之,千秋万代,勿使惊扰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我守了一千多年。一千多年,没有人来过。这墓室安安静静的,舜帝安安静静地躺着,那些陪葬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。我看着它们,一天,一年,一百年,一千年。看着石椁上的花纹慢慢模糊,看着陶罐上的颜色慢慢褪去,看着那些铜器长出绿锈。我看着,守着,等着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一千多年。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?一个人的一辈子,不过几十年。一千年,是几十辈子。这只竦斯,就这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,守着一具石椁,守了一千多年。
“后来,”竦斯继续说,“有人来了。”
它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起来。
“几百年前,来过一拨人。他们挖开了墓道,闯进来,把陪葬的东西搬走了好多。我去追,追出去很远,把他们赶走了,可东西没追回来。从那以后,我就睡不着了。我不敢睡,怕一睡着,又有人来。”
它指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看见这光了吗?这不是天生的。是我把自己熬成这样的——我不睡觉,一直睁着眼,守着。久了,这眼睛就亮了,就能在黑夜里看见东西,就能在很远的地方看见有人来。”
沈望心里一颤。
不睡觉,睁着眼,守了一千多年。那是怎样的煎熬?
“那些人,”竦斯说,“前几天来的那些人。他们挖开墓道,闯进来,把我的东西搬走。我不让他们搬,他们就拿火照我,拿火烧我。我不怕火,可我讨厌火。那火亮得刺眼,热得烫人,把我的眼睛都晃花了。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那双绿荧荧的眼睛里,光一闪一闪,像两盏摇曳的灯。
“我让他们走。他们不走。我就追。追出去,追到墓道里,追到外头。他们跑,我追。有一个跑得慢,被我追上了。还有一个,摔倒了。还有一个,回头拿火照我,我就……”
它忽然停住了。
沈望看着它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竦斯才继续说下去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不是想害人。我只是想让他们走。这是我守的墓,是我守了一千多年的墓。舜帝让我守着,我就得守着。谁也不能动这里的东西,谁也不能惊扰舜帝的安宁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绿荧荧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明白吗?”
沈望看着那双眼睛。在那绿光里,他看见了疲惫,看见了孤独,看见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。一千多年,一个人守着一座墓,守着对一个人的承诺。那不是妖,不是怪,那是一个守陵人,一个守了一千多年的守陵人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竦斯愣住了。它看着沈望,好像没听清。
“我说,我明白。”沈望又说了一遍,“你守的是你的责任,不是要害人。那些人闯进来,惊扰了你的陵墓,你赶他们走,是你的本分。”
竦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它那张人脸上,忽然流下两行泪。
那泪在绿光里也是绿的,顺着青灰色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胸口的羽毛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一千多年了。”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一千多年了,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。”
沈望沉默着,看着它流泪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是马连升,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,站在墓室门口,手里举着手电筒,手电的光照进来,正好照在竦斯身上。
竦斯猛地转过头,那双绿荧荧的眼睛里,光一下子变得刺眼起来。
“别!”沈望赶紧拦住它,“他是跟我一起来的,不是来偷东西的!”
竦斯盯着马连升,盯了很久很久。马连升站在那儿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手电筒也抖,光柱在墓室里乱晃。
终于,竦斯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它转过身,不再看马连升。
“你,”它对沈望说,“带着他,走吧。出去以后,把这个墓封起来。别再让人进来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些偷东西的人,”竦斯顿了顿,“死的三个,我把他们放在墓道拐角的地方。你们出去的时候,带上他们。让他们入土为安。”
沈望又点点头。
竦斯忽然伸出一只爪子,抓住沈望的胳膊。那爪子凉得吓人,像是冰块做的,可那凉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在求他,在拜托他。
“别再让人来了。”它说,“让我安安静静地守着。让我守着舜帝,守着我守了一千多年的东西。”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看着那绿荧荧的光里藏着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