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绿荧荧的光从那张人脸上的眼睛里透出来,幽幽的,冷冷的,照在沈望脸上,照出一层青灰的颜色。
沈望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面前这张脸——人的脸,眉眼口鼻,样样俱全,可那皮肤不是人的皮肤,是青灰色的,像蒙了一层细密的羽毛。那眼睛也不是人的眼睛,瞳孔是竖着的,一条细线,直上直下,在绿光里一缩一缩。
那张脸离他不过三尺。三尺的距离,他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根细毛,每一道纹路。那张脸没有表情,只是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胸口那块古玉烫得像烙铁。可沈望不敢伸手去捂,他怕一动,面前这东西就会扑上来。
身后传来马连升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:“沈……沈先生……你……你还在吗?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他盯着那张脸,慢慢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别动。别出声。”
马连升不说话了。可沈望能听见他的牙关在打颤,咯咯咯咯,像冬天冻僵了的人。
那张脸忽然动了。
不是扑上来,是往后退。一寸,两寸,三尺,四尺——它退到墓室的角落里,停住了。绿光从它眼睛里透出来,照亮了它整个身子。
沈望这才看清那东西的全貌。
它像一只大鸟。很大,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。身子是鸟的身子,圆滚滚的,覆着一层青灰色的羽毛,羽毛上落满了尘土,有些地方打着绺,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。两只翅膀收在身侧,羽毛的边缘有些残破,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肉。两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,爪子也是青灰色的,指甲又长又弯,像钩子。
可它的脖子是人的脖子。长长的,从鸟身子上伸出来,顶着一张人的脸。
那张脸,是个男人的脸。眉眼粗犷,鼻梁挺直,嘴唇紧抿着,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像。可那皮肤的颜色不对,那眼睛的光不对,那脸上没有一丝活气。
它站在角落里,看着沈望,一动不动。
沈望也看着它。一人一怪,就这么隔着三四丈的距离,在这阴寒彻骨的墓室里对峙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东西忽然张了张嘴。
沈望以为它要扑过来,浑身肌肉绷紧,做好了闪避的准备。可它没有扑,只是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——
不是叫声。是叹息。
很轻,很悠长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,穿过千年的岁月,终于传到这墓室里。那叹息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疲惫,苍凉,还有一点……一点愤怒。
沈望忽然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上的字:
“竦斯,其状如雌雉,人面,见人则跃。”
见人则跃。可面前这东西没有跃。它只是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,眼睛里那绿荧荧的光一闪一闪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沈望慢慢抬起手,按在胸口那块古玉上。
古玉烫得厉害,可隔着衣服按住,那烫就变成了一种温热,从手心传到手腕,传到手臂,传到全身。那温热里有一种东西,让他镇定下来。
“竦斯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那东西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不是更亮,是闪了一下,像是被这两个字惊着了。
“你知道我?”它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像鸟叫,也不像人说话,是介乎两者之间的——沙沙的,哑哑的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,嗓子都锈住了。
沈望点点头。
“《山海经》上写的。”他说,“竦斯,其状如雌雉,人面,见人则跃。”
那东西——竦斯——听着,眼睛里那绿光闪了几闪。忽然,它笑了。
那笑容在这阴寒的墓室里,比哭还瘆人。一张人脸,青灰色的,没有一丝血色,咧开嘴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,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。
“《山海经》……”它喃喃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“那是什么东西?谁写的?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竦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一步,就是三尺。它那两条爪子踩在青砖上,悄无声息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沈望这才注意到,它走路不是用跳的,是用走的——那两条鸟爪,居然能像人一样迈步。
“多少年了?”竦斯看着他,眼睛里的绿光幽幽地亮着,“你告诉我,多少年了?”
沈望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竦斯重复着他的话,那笑容慢慢收了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——愤怒,悲伤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。
“我睡了一觉。”它说,“就睡了一觉。醒来,就看见你们这些人,在我家里挖洞,把我的东西搬走,把我的门砸开。我守了千年的东西,就这么被你们糟蹋了。”
它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锐,最后几乎是在吼。那吼声不是人的吼声,是鸟的——尖锐,刺耳,震得墓室里的尘土簌簌往下落。
沈望往后缩了一步。身后传来马连升的惊叫,然后是扑通一声,不知道是摔倒了还是怎么的。
竦斯没有追。它站在那儿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那双绿荧荧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。是泪。
千年沉睡了千年的东西,居然会流泪。
沈望怔住了。
竦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爪子。爪子上沾着土,沾着灰,还有一些别的——暗红色的,像是血迹。它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,盯着沈望。
“那些人,”它说,“来偷东西的那些人。他们碰了我的东西,碰了我守的东西。我给了他们机会,让他们走。他们不走,还要拿火烧我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烧你?”
“火。”竦斯说,“他们拿着火,往我脸上凑。那火,亮得刺眼,热得烫人。我不喜欢火。我躲,他们追。我往后退,他们往前逼。一直逼到墙角,没有路了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我就动了。”
沈望想起那个绑在磨盘上的盗墓贼。他眼球暴突,嘴里念叨着“灯,灯是活的,吹不灭”。那盏灯,就是竦斯的眼睛?
“他们……死了?”沈望问。
竦斯点点头。
“三个。还有一个,跑了。我没追,让他跑了。他跑的时候一直在吹气,往我脸上吹。我不知道他在吹什么,后来才明白——他在吹我的眼睛。他以为那是灯,能吹灭。”
竦斯忽然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瘆人。
“我的眼睛,怎么能吹灭?”
沈望沉默了。他看着竦斯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那光确实像灯,像两盏幽幽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可那是眼睛,是活物的一部分,不是灯。
“你知道,”竦斯忽然问,“我守的是什么吗?”
沈望摇摇头。
竦斯转过身,往墓室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它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沈望。
“过来。”它说。
沈望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马连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哭腔:“沈先生!沈先生你别去!别去啊!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他跟着竦斯,一步一步,往墓室深处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