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望就去了保安队。
队长姓马,叫马连升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挺凶,说话却和气。他听了沈望的来意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沈先生,那地方邪性。我劝你别去。”
沈望摇摇头:“马队长,那个盗墓贼的话您也听见了。灯是活的——那是什么灯?为什么吹不灭?您不想知道?”
马连升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可想有什么用?那洞里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我手下那几个弟兄,都是本地人,从小听乱葬岗子的鬼故事长大的,让他们下去,打死也不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沈望说,“您只需要派个人,带我上山,指给我洞口在哪儿就行。”
马连升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沈先生,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跑江湖的。”沈望说,“见得多,胆子大。”
马连升摇摇头,没再问。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来:“行,我带你去。就咱俩。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马连升咧嘴笑了,那道刀疤跟着动了动,“你是外乡人都不怕,我马连升在这地界上混了三十年,还能让你比下去?”
两个人收拾了东西,往北山走去。
山不高,也不险,就是秃。从山脚到山腰,一棵树都没有,光秃秃的土坡,盖着一层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马连升停下来,往前面一指:
“就是那儿。”
前头是一块大石头,石头后头露出一个黑洞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人弯腰钻进去,边缘有新鲜的黄土,是被挖开不久的样子。
沈望走到洞口,往里看。
黑,深不见底的黑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站在那儿,就觉得有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,扑在脸上,阴寒阴寒的,不像是冬天的冷,倒像是……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,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冷。
他伸手按了按胸口。那块古玉温温的,没什么异常。
马连升掏出手电筒,往洞里照了照。光柱刺进黑暗里,照出一小截甬道——斜着往下,两壁是黄土,夹杂着碎石,地上有爬行的痕迹,是那伙盗墓贼留下的。
“走?”马连升问。
沈望点点头。
马连升把手电筒递给沈望:“你拿着,我走前头。”
他弯下腰,钻进洞里。沈望跟在后头,一手握手电,一手扶着洞壁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甬道很长,斜着往下,越走越深,越走越冷。那冷不是刺骨的冷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,从皮肤扎进去,扎进肉里,扎进骨髓里。沈望裹紧了棉袍,没用,那冷根本不在乎你穿多少。
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,甬道忽然宽敞起来。
马连升停下来,用手电往四周照了照。
这是一个墓室。不大,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宽,四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白毛,白毛上挂着霜。墓室正中摆着一具石椁,石椁盖子掀开了一半,歪在一边,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空洞。
马连升走到石椁旁边,往里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空的。那伙贼把东西都搬走了。”
沈望没动。他站在墓室门口,用手电照着四壁的墙。
墙上画着画。
颜料已经斑驳了,可还能看出个大概——画的是人。不,不是人,是人面。人面的脸,人的眉眼,人的嘴,可身子不是人的。那身子是鸟,圆滚滚的,长着羽毛,翅膀收在两侧,爪子缩在肚子底下。
人面鸮身。
沈望心里一动。他往旁边照了照,另一面墙上也是这种画——人面鸟身的东西,或站或蹲,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,有的像是在看着什么,有的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马连升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用手电一寸一寸地照着那些壁画,看得极仔细。那些画的线条很古拙,不像是近代的东西,倒像是……像是汉朝以前的风格。
他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。书里有一种异兽,叫“竦斯”,其状如雌雉,人面,见人则跃。他不知道竦斯长什么样,可眼前的这些画,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联系。
马连升忽然开口:“沈先生,你听。”
沈望竖起耳朵。
墓室里静得出奇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。可就在这一片寂静里,有什么东西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呼吸声。
不是他们的呼吸。是别的。
沈望把手电关了。
黑暗一下子涌进来,淹没了整个墓室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感觉得到,有什么东西,在这黑暗里,正在看着他们。
马连升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那只手在抖。
忽然,角落里亮起一点光。
绿荧荧的,很弱,像萤火虫,可又不像——萤火虫是一闪一闪的,那光是稳稳的,一直亮着,不闪也不灭。
沈望盯着那点光。那光也在看着他。
“灯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那疯子说的灯。”
马连升的牙关在打颤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慢慢往那点光走过去。走一步,那光就往后缩一点;再走一步,又往后缩一点。可它不灭,就那么一直亮着,像是在引他往里去。
走了十几步,那光忽然灭了。
黑暗又涌了回来,比刚才更黑,更冷。
沈望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就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很近。那东西在呼吸,一下,一下,呼出的气扑在他脸上,凉的,不是活物的那种凉,是另一种凉——是埋在地底千年的凉。
他想往后退,可腿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胸口那块古玉猛地一烫。
那烫不是温温的烫,是像烙铁一样的烫,烫得他几乎叫出声来。他伸手捂住胸口,就在这一瞬间,眼前忽然亮了——
不是那盏绿荧荧的灯,是另一种光。玉的光,暖融融的,从他胸口透出来,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内。
他看见了。
面前三尺的地方,站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像一只大鸟,可脸不是鸟的脸,是人的脸。一张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脸,眉眼分明,五官清晰,正对着他,睁着眼睛。那双眼睛,绿荧荧的,和刚才那盏灯一模一样。
它没有动。沈望也没有动。
一人一怪,就这么隔着三尺的距离,互相看着。
身后传来马连升的声音,抖得厉害:“沈……沈先生……你……你在跟谁说话?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慢慢开口:
“竦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