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辽西古墓被盗,盗墓者却离奇疯癫,口中只念叨“灯,灯是活的”。
沈望是三天后到达朝阳县那个小镇的。
他本不必走这一趟。从长白山出来之后,老赵头带着二锁子回了错草沟子,临别时拉着他的手说了半晌话,无非是些“恩人保重”之类。沈望原本打算直接回京城——京城那桩命案还悬着,阿绫说的那些话也一直压在他心上。
可走到半路,他改主意了。
那天他在一个小站候车,等着过路的火车。候车室里有人卖报纸,他随手买了一份,翻了两页,看见一条小消息:
“辽西朝阳县,无名山古墓被盗,盗墓者疯癫,口中念念有词,疑为鬼祟作乱。县保安队已介入调查。”
那消息只有巴掌大,挤在角落里,豆腐块似的。可沈望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把报纸叠好,揣进怀里,退了车票,往朝阳县去了。
小镇叫榆树屯,穷得叮当响。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,两边是些土坯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秸秆和泥巴。路面上冻得硬邦邦的,马车轱辘碾过去,留下两道黑印子。
沈望进了镇子,找了家车马店住下。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,姓孙,人挺和气,听说沈望是从关外来的,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先生是走亲戚还是做买卖?”孙寡妇一边给他倒热水,一边问。
“路过。”沈望说,“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件稀奇事,过来瞧瞧。”
孙寡妇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。
“先生说的是那个盗墓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孙寡妇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那人就绑在村公所院里的磨盘上,都好几天了。县里保安队的人守着,不让外人靠近。那模样……啧啧,造孽哟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孙寡妇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:“先生要是真想去,就自己去。村公所在镇子东头,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榆树,好认。”
沈望道了谢,放下行李,往镇子东头走去。
村公所是个破旧的小院,院墙是土坯垒的,豁了好几道口子。门口果然有两棵歪脖子榆树,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着几只老鸹,看见人来,呱呱叫着飞走了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腰里别着把盒子炮,一看就是保安队的。他看见沈望走过来,把手一伸:
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沈望拱拱手:“兄弟姓沈,是个跑江湖的,听说这儿出了件稀奇事,想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那年轻人翻了个白眼,“这是你能看的吗?走开走开。”
沈望不慌不忙,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,塞进那年轻人手里。
“通融通融。就远远看一眼,不说话。”
年轻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元,脸色好看了些。他往院里瞅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看一眼行,别靠太近。那人疯了,吓人得很。”
沈望点点头,跟着他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中间立着一盘石磨。磨盘上绑着一个人——说是人,其实已经不太像人了。
那人四十来岁年纪,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上下只裹着一床破棉被,棉被外头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,绑在磨盘上,动弹不得。他的脸对着院门口,眼球暴突,瞪得溜圆,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嘴张着,合不拢,嘴角挂着涎水,一道一道往下流。
他就那么瞪着门口的方向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:
“灯……灯是活的……灯是活的……吹不灭……怎么也吹不灭……”
沈望走近两步。
那人的眼珠子忽然转过来,盯着他。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——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在求救。
“灯。”那人忽然不念叨了,直直地盯着沈望,“你也见过灯?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没见过?”那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,比哭还难看,“那你可得小心了……那灯,会找你……它会找你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激动起来,浑身乱挣,绑着的麻绳勒进肉里,勒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“别靠近它!别吹它!吹不灭的!那火是凉的!凉的!”
旁边一个保安队的队员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,往那人嘴里灌了一勺什么东西。那人呛咳了几声,慢慢安静下来,头一歪,昏过去了。
沈望看着那张脸,看着他暴突的眼球,看着他嘴角的白沫,看着他脖子上那一道道不知道是自己挠的还是绳子勒的血印子。
“他一直这样?”沈望问。
那队员叹了口气:“从山上下来就这样了。问他什么也不说,就那两句话——灯是活的,吹不灭。问了一百遍也是这两句。”
“和他一起去的那些人呢?”
队员摇摇头:“一共四个人,就他一个活着出来。另外三个,到现在也没找着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墓在哪儿?”
队员往北边一指:“就那座山,当地人叫乱葬岗子。山不高,半山腰有个新挖的洞,就是他们打的盗洞。我们队长带人上去看过,没人敢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队员的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那洞里……有光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光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队员说,“我们队长趴洞口往下看,说里头有光,绿荧荧的,一闪一闪。他拿手电筒往里照,那光就灭了。手电一关,那光又亮起来。他扔了块石头下去,那光闪了几下,像是在……像是在动。”
沈望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那块古玉,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北边那座光秃秃的山。山不高,也不险,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土包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静静的,像一头蹲着的野兽。
“那山,”他问,“叫什么名字?”
队员摇摇头:“没名字。就一个乱葬岗子。”
沈望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还在昏迷着,头歪在一边,嘴还张着,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磨盘上。他那双暴突的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,直直地盯着沈望的方向,嘴一动一动,像是还在念叨:
“灯……灯是活的……吹不灭……怎么也吹不灭……”
沈望走出村公所,天已经快黑了。那两棵歪脖子榆树在风里抖着,光秃秃的枝丫互相碰撞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骨头在敲骨头。
他站在树下,望着北边那座山。
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,越来越沉,最后和天融在一起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可他能感觉到——那山上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胸口那块古玉,一直烫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