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带着刘栓子走进那片老林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。
雪地上留着昨晚的脚印——沈望的,一串;蚑的,一跳一跳的,每一步都迈得极大。刘栓子跟着那些脚印走,走几步就停一停,四下里看看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它不会伤人吧?”他问。
“要伤早伤了。”沈望说,“它在楞场转了好几天,你那些兄弟,有一个伤着的没有?”
刘栓子想了想,摇摇头。还真没有。那东西就是把木头推得七零八落,连个人都没碰过。
走到那片林间空地,沈望停下来,示意刘栓子别动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空地中央,四下里看了看,开口喊了一声:
“蚑!”
声音在林子里回荡,惊起几只老鸹,呱呱叫着飞远了。没有回应。
沈望又喊了一声。
这回,前头那棵老松树后头,探出一个脑袋来——青灰色的毛,两只绿幽幽的眼睛,警惕地往这边看。
“出来吧。”沈望说,“我带人来了,来帮你的。”
蚑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从那棵树后头跳出来。它一跳一跳地往前挪,每跳一步都停下来看看刘栓子,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刘栓子看见那东西的真面目,腿肚子转筋,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活了五十三年,从没见过这种玩意儿——一条腿,青灰毛,人脸猴相,两只眼睛绿得瘆人。可他也看见了那东西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凶光,是怕,是急,是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几个孩子。有一年,小儿子掉进井里,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的时候,大概就是这种眼神。
蚑跳到那棵老松树跟前,指着树洞,嘴里呜呜咽咽地比划。沈望走过去一看,洞口那些石头还在,堵得严严实实。他蹲下来,扒着洞口往里看——里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竖起耳朵听,隐隐约约听见里头有动静,吱吱的,很细,很弱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站起来,“快,搬石头。”
刘栓子撸起袖子就上了。
那些石头大的大、小的小,最大的足有上百斤,卡在洞口,挤得死死的。刘栓子搬了两块,就累得气喘吁吁。他直起腰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就往回跑。
“你等着!”他冲沈望喊,“我叫人去!”
沈望想拦他,他已经跑远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,刘栓子带着十几个人回来了。二狗子、周山通、老郑,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,扛着撬杠、斧头、绳子,浩浩荡荡进了林子。他们看见蚑蹲在树洞边上,一个个腿都软了,有几个扭头就想跑。
“跑什么跑!”刘栓子骂了一句,“都给我站住!这东西不伤人!”
工人们站住了,可谁也不敢往前走。
蚑看着那些人,浑身毛都炸起来,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沈望走到它跟前,蹲下来,平视着它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来帮忙的。帮你搬石头,救你的崽。”
蚑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它看看沈望,又看看那些人,嘴里的呜呜声慢慢低下去,炸起来的毛也慢慢伏下去。
“让他们过来,行不行?”
蚑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往旁边跳了一步,让开了洞口。
沈望冲刘栓子招招手。刘栓子带着人走过来,开始搬石头。撬杠撬,绳子拉,十几个人喊着号子,一块一块把那些大石头挪开。蚑蹲在旁边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,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呜咽,像是在给那些人鼓劲。
搬了足足一个时辰,洞口终于打通了。
蚑一头就扎了进去。
不多时,它从洞里钻出来,嘴里叼着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——小小的,只有巴掌大,眼睛还没睁开,浑身湿漉漉的,吱吱叫着。蚑把两个小东西放在雪地上,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,把它们身上的黏液舔干净。两个小东西缩成一团,往它怀里拱。
刘栓子站在旁边看着,眼圈忽然红了。他想起了什么,赶紧别过头去,使劲眨了眨眼。
蚑舔完了幼崽,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。它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那条独腿一曲,整个身子矮了下去——它跪下了。
刘栓子愣住了。
沈望也愣住了。
蚑跪在雪地里,冲着刘栓子和那些工人,磕了一个头。磕完了,它又磕一个,磕完第二个,再磕第三个。三个头磕完,它抬起头来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那东西亮晶晶的,顺着它青灰色的毛脸流下来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
刘栓子的腿一软,也跪下了。
“别别别,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你这是干啥……我、我该给你磕头才是……那几棵树,是我砍的……你的家,是我毁的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跪在雪地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工人们站在旁边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二狗子偷偷抹了一把眼睛,周山通低着头,老郑把脸别到一边去。
沈望站在中间,看看跪着的蚑,又看看跪着的刘栓子,忽然开口:
“刘把头,你那话,还算不算数?”
刘栓子抬起头:“啥话?”
“让出三里山林,以后一根木头也不动。”
刘栓子抹了一把眼泪,站起身来,冲着那些工人说:“都听见了?从今天起,卧虎石往东,三里之内,一根草也不许动。以后谁再进这片林子,别怪我刘栓子不认人!”
工人们齐声应了。
沈望转向蚑:“你呢?以后还去推木头不?”
蚑摇摇头,又指了指自己,指了指那片林子,嘴里呜呜咽咽说了几句。沈望听不懂,可他知道那意思——它不会再去了。这片林子是它的,那些人不会再来,它也不会再去找他们。
“两不相欠。”沈望说。
蚑好像听懂了。它点点头,叼起两个幼崽,一跳一跳地往林子深处走去。走出几步,它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沈望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的绿光,不再瘆人,只是亮亮的,像两点星火。
然后它转过身,消失在林子里。
刘栓子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片老林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一道的泪痕,亮晶晶的。
“沈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这世上,到底是人厉害,还是那些东西厉害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厉害不厉害。”他说,“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难处。能各走各的路,互不招惹,就是最好的。”
刘栓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往回走的路上,二狗子忽然问:“把头,那片林子,咱真不砍了?”
刘栓子瞪了他一眼:“不砍了。”
“那开春的工钱……”
刘栓子站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着那片老林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少砍几棵树,饿不死人。”他说,“可要是把那东西逼急了,咱这一百多号人,能不能活着出山,就两说了。”
二狗子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一行人踩着雪,慢慢往营地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照得雪地一片金黄。林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有风吹过,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,洒在人们身上。
沈望走在最后头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古玉——温温的,不烫也不凉,像是睡过去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老林子,在夕阳里泛着金光,静静的,深深的。看不见蚑,看不见那两个幼崽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总觉得,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,正在林子里望着他们。不是警惕,不是仇恨,只是望着,像望着远去的邻居。
他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