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轻手轻脚推开窝棚的门,老赵头还在打呼噜,二锁子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沈望靠在炕沿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一刻没停。
天亮以后,他去找刘栓子。
刘栓子正在伙房喝粥,看见沈望进来,招呼他坐下,让人给他盛了一碗。沈望端着碗,没喝,看着刘栓子。
“刘把头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刘栓子一愣,放下筷子:“啥话?”
“昨儿晚上,我去山神庙后头那片林子了。”
刘栓子的脸色变了变,没吭声。
“我见着那东西了。”沈望说,“它不是山神爷,也不是来捣乱的。它叫蚑,是这山里的精怪。它的窝在那片老林子里,窝里有崽,被石头堵住了,出不来。它去楞场推木头,是想找人帮忙。”
刘栓子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弧度上——像是想笑,又笑不出来;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
“它还说,”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几棵老松树,是它窝门口的树。那是它的家。”
刘栓子的手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盯着碗里的粥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,站起身来往外走。
沈望跟了出去。
刘栓子走到工棚后头,蹲在一堆木头疙瘩上,从腰里摸出烟袋,装了锅烟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,慢慢散开。他蹲在那儿,一句话不说,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。
沈望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抽完一锅,刘栓子又装了一锅。抽完第二锅,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,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里,布满了血丝。
“沈先生,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知道这木帮有多少人吗?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一百零七个。”刘栓子说,“一百零七个兄弟,加上我,一百零八个。这一百零八个人,有的有老婆孩子,有的有老爹老娘,有的啥也没有,就靠自己一条命活着。他们跟着我进山,一待就是整个冬天,砍木头,码楞子,等着开春雪化了,把木头顺水放下去,换几个钱,养家糊口。”
他顿了顿,又装了一锅烟。
“你知道开春的工钱是多少吗?一个人,干一冬,能挣二十块大洋。二十块,够一家老小吃大半年的。那些有老婆孩子的,早就算计好了——这二十块钱,多少买粮,多少买布,多少留给孩子开春念书。那些没老婆孩子的,也有算计——攒几年,娶个媳妇,置两亩地,不当这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伐木工。”
沈望听着,没插话。
“可这二十块钱,不是那么好挣的。”刘栓子继续说,“长白山的冬天,零下四十度,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。砍树的时候,一不小心,树倒下来,砸死人的事年年有。放木头的时候,人在木头上站着,木头翻了,掉进冰窟窿里,捞都捞不上来。我干了三十五年,亲眼看着死的兄弟,不下二十个。”
他吸了口烟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可他们还是来。为啥?不来咋办?地里的收成不够吃,城里的活轮不上他们,不来这深山老林里卖命,家里人就得饿肚子。我刘栓子算个啥?就是个带着兄弟们卖命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多砍几棵树,多卖几个钱,让兄弟们开春的时候,能多拿几块大洋回家。”
沈望沉默着。
刘栓子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老林子——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雪地白晃晃的,林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那几棵老松树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知道不该砍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卧虎石边上的树,是山神爷的眼珠子,动不得。可东家给的价钱高啊,三倍的价钱。一棵树,顶别的三棵。我想着,就砍几棵,多挣点,兄弟们开春就能多分点。谁知道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,双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望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看着他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手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佝偻的脊背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人活一辈子,总得望着点什么。可有些人,望着望着,就把自己望没了。
“刘把头。”沈望蹲下来,和他平视着,“那东西的崽,还在树洞里堵着。三天了,出不来。再不出来,就得死。”
刘栓子的手从脸上放下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还含着泪,可那泪没掉下来。
“它说那树是它的家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那几棵树,我砍了,它家就没了。它的崽,要是再死了……”
他忽然站起身来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攥成拳头,攥得骨节发白。
沈望也站起来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栓子忽然转过身,大步往工棚走去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推开门,冲着里头喊:
“都出来!都给我出来!”
工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一个个从工棚里钻出来,站在雪地里,面面相觑。刘栓子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这一张张脸——年轻的,年老的,憨厚的,精明的,有家口的,打光棍的,一百零七张脸,一百零七个活生生的人。
“我问你们,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,“你们想不想活着出山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想不想开春拿了工钱,回家见老婆孩子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可那些眼睛里,有了光。
刘栓子忽然膝盖一弯,跪在了雪地里。
一百零七个人全愣住了。二狗子往前冲了一步,想扶他起来,被刘栓子一把推开。
“把头!”有人喊,“你这是干啥!”
刘栓子没理他们。他跪在雪地里,冲着那片老林子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磕完了,他抬起头,脸上糊满了雪和泥,还有眼泪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你带我去见那东西。我跟它说。”
沈望看着他,没动。
“我给它赔罪。”刘栓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那几棵树,我砍了,我认。它的崽,我帮它救。以后那片林子,我一根木头也不动。我刘栓子说话算话,有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他跪在雪地里,等着。
沈望看了他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刘栓子拉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踩着雪,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一百零七个人站在雪地里,谁也没动,谁也没说话。只有风,呜呜地吹着,吹起地上的雪,洒了他们一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