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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蚑的诉说

供品摆完,烧酒空了,一群人慌慌张张回了营地。


刘栓子一夜没睡,守在工棚门口,眼睛盯着楞场的方向。可那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。第二天一早,工人们去楞场一看,木头码得好好的,一根没动。


“山神爷显灵了!”有人喊。


“供品管用了!”有人跟着嚷。


刘栓子松了口气,让大伙接着干活。工人们扛着家伙往林子里走,脸上有了笑模样,嘴里也有了话。二狗子跑在最前头,一边跑一边回头跟人逗乐子,脚底下没留神,踩着一块冰,滑了个跟头,摔得满身是雪,惹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

营地热闹起来,像是压在头顶那团乌云终于散了。


只有沈望没笑。


他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那些人往林子里走,看着他们扛着大锯、斧头、撬杠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。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雪地上,黑黑的,扁扁的,一晃一晃。


老赵头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
“沈先生,”老赵头压低了声音,“昨儿个那酒,是你弄的不?”


沈望摇摇头。


老赵头皱起眉头:“那是谁喝的?总不能真是山神爷吧?”


沈望没答话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——那块古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温温的,不烫,也不凉,就那么温着,像是有话要说,又说不出来。


“老人家,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庙后头那片林子,你去过没有?”


老赵头一愣:“哪片?”


“就是山神庙往后,再往东,有片老林子,松树特别密的那片。”沈望说,“咱们昨儿个回来的路上,我看见了,从庙后头有条小路,往东去的。”


老赵头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去过。那一片我听人说过,林子太密,进去容易迷路,老辈人都不让去。”


沈望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
那天白天,他哪儿也没去,就待在营地里。工人们进山伐木,他坐在工棚门口晒太阳;工人们回来吃饭,他端着碗蹲在一边慢慢吃;吃完饭工人们歇晌,他也歇晌,靠在墙根底下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

可他没睡。


他在等。


天一黑,他就动了。


刘栓子安排他住在一个小窝棚里,和老赵头、二锁子一起。老赵头累了一天,躺下就着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二锁子睡得更死,脑袋歪在枕头上,嘴张着,口水流了一脸。沈望轻轻掀开被子,穿上鞋,推开门,闪身出去。


外头冷得出奇,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黑得像锅底。沈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让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神庙的方向走。


白天他已经把路记熟了。从营地往南,过一片杂木林,翻过一道小土岗,就是山神庙。庙后头那条小路,他白天也去看过——说是小路,其实就是两道树之间的空隙,要不是特意找,根本看不出来。

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山神庙。供桌上的东西还在,猪头冻得硬邦邦的,四色果子蒙了一层霜,三只空碗歪在一边。沈望绕到庙后,找到了那条小路。


小路很窄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松树,树枝交错在一起,把天都遮住了。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沈望掏出火折子,吹了吹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往里走。


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他忽然停下来。


前头有光。


不是火光,也不是月光——月亮还没升起来——是一种幽幽的、绿荧荧的光,从林子里透出来,一闪一闪,像萤火虫,可比萤火虫亮得多。


沈望按了按胸口。那块古玉烫了一下,随即又凉下去,像是提醒他什么。


他放轻脚步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绿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他扒开一丛灌木,探头一看——


一块林间空地上,蹲着一个东西。


那东西半人多高,一身青灰色的毛,脸长得像人又像猴,两只眼睛在绿光里幽幽地亮着。它只有一条腿,从身子中间长出来,又粗又壮,脚掌大得不像话。此刻它正蹲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
它在哭。


沈望听清了那声音——呜呜咽咽的,像风吹过树洞,又像小孩受了委屈不敢大声哭,只能憋着。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心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
沈望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趴在灌木丛后头,看着那东西哭。


哭了一会儿,那东西抬起头,对着面前的什么东西说话。


“呜呜……我的崽……我的崽还出不来……呜呜……”


它说的是人话,虽然含含糊糊,咬字不清,但确确实实是人话。


沈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它面前是一棵老松树,树干极粗,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树根底下有个洞,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那东西一边哭,一边伸手往洞里摸,摸了半天,什么也没摸到,又缩回手,继续哭。


“呜呜……石头堵住了……我扒不开……呜呜……我的崽……”


沈望忽然明白了。


这东西不是来捣乱的。它是来求救的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从灌木丛后头站起来。


那东西猛地转过头,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瞪得溜圆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,那条独腿往后一跳,跳出足足一丈远。


“别怕。”沈望举起双手,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

那东西盯着他,不说话。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可那亮光里,除了警惕,还有别的——有恐惧,有悲伤,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

沈望慢慢往前走了一步,那东西就往后跳一步。他停下,那东西也停下。一人一怪就这么对峙着,中间隔着一片雪地,雪地上有月光——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淡淡的,白白的,照着林间空地。


“我听见你说话了。”沈望说,“你的崽,在洞里?”


那东西的嘴咧了咧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。可它没有扑上来,只是发出一声呜咽,像是哭,又像是应和。


沈望往那棵老松树走了几步。这回那东西没往后跳,只是警惕地盯着他,浑身的毛还是炸着的,可眼睛里那层凶光,慢慢退下去一点。


他走到树洞跟前,蹲下来往里看。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掏出火折子,吹着,往里一照——


树洞很深,往下倾斜着,看不清底。可借着火光,他看见洞口往里三尺的地方,被一堆石头堵住了。大大小小的石头,挤得严严实实,别说幼崽,连条蛇都钻不出来。


他明白了。


这东西的家,被石头堵住了。它的幼崽在里头,出不来。它想扒开石头,可那些石头太大太多,它扒不动。它去找人帮忙,可人看见它就害怕,就跑,就拿家伙打它。它没办法,只能夜里跑到楞场去推木头,想让人注意到它,想让人来帮它。


可人不懂。人只当它是来捣乱的,只会拜山神爷,只会摆供品。


沈望站起身,回过头,看着那东西。

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

那东西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:


“蚑……蚑……”


“蚑。”沈望点点头,“好,蚑,我问你,那些木头,是你推的?”


蚑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它指了指树洞,指了指那些石头,又指了指楞场的方向,嘴里呜呜咽咽地比划。沈望看了半天,才弄明白——它去楞场,不是想推木头,是想找人。可那些人一看见它就跑,它追上去,他们跑得更快。它着急,就把木头推了,想让那些人停下来,听它说话。


可那些人还是不懂。


沈望叹了口气。他蹲下来,和蚑平视着。


“你的崽,堵在里头多久了?”


蚑伸出爪子,掰着数了数,然后伸出三根指头。


“三天?”


蚑点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它一边哭一边指着树洞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:“出不来……呜呜……我的崽……出不来……”


沈望看着那双眼睛。在绿荧荧的光里,那双眼睛和人的眼睛没什么两样——会哭,会怕,会求人,会着急。那是一双当爹的眼睛。
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
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人,来帮你搬石头。”


蚑愣住了。它看着沈望,好像没听懂。


沈望又说了一遍:“我去找人,来帮你。你别怕,也别跑,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

蚑的嘴咧了咧,这回不是龇牙,是别的——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它那条独腿抖了抖,差点站不稳。好半天,它才憋出一句话:

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

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
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我更怕你那崽出不来,死里头。”
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

“对了——木帮那几棵老松树,是不是你的?”


蚑低下头,不吭声。


沈望没再问。他钻进林子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身后,绿荧荧的光慢慢暗下去,呜呜咽咽的哭声也小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雪地白晃晃的。


沈望走得很快,胸口那块古玉,烫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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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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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