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楞场回来之后,整个木帮营地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没人敢大声说话,没人敢单独出门,连吃饭都没了往日的热闹——几十号人蹲在工棚里,捧着碗,谁也不吭声,只有稀里呼噜喝粥的动静。
刘栓子蹲在门口,一锅接一锅地抽烟。他身后,周山通正跟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商量摆供的事。
“山神庙在卧虎石往南五里,过了那道石砬子,再往东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。”周山通用烟袋杆在地上划拉着,“庙不大,一间屋子,供的是长白山神。我二十年前去过一回,那时候还有人管,香火还旺。后来没人管了,慢慢就荒了。”
“庙还在就行。”一个老工人说,“关键是供品。山神爷吃啥,还记得不?”
周山通点点头:“猪头一个,要整的,带毛的,不能剥皮。烧酒三碗,要烈性的。香烛三对,黄纸三刀。再配四色果子——苹果、梨、枣、柿饼,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这大雪封山的,上哪儿弄猪头去?”有人犯愁。
刘栓子忽然开口:“我那儿有一个。本来留着过年吃的,先拿出来。”
众人一愣。刘栓子过日子仔细,一个猪头恨不得吃半个月,肯拿出来,可见是真急了。
“那我带几个人去备别的。”周山通站起来,“烧酒伙房有,上个月刚从山下背上来两大坛子。香烛黄纸,我记得账房老郑那儿有,他信道,随身带着这些东西。”
正说着,账房老郑掀开门帘进来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后头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,看人像在算账。他一进门,就冲着刘栓子摆手:
“把头,外头来人了。”
刘栓子皱眉:“啥人?”
“一个老头,带着个半大小子,还有个年轻后生。”老郑说,“说是从错草沟子那边过来的,雪太大迷了路,在山里转了好几天,看见咱这儿的炊烟,就摸过来了。”
刘栓子心里一动。错草沟子?他想起昨天让人去请老赵头,那工人还没回来,老赵头倒自己送上门来了?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工棚外头,果然站着三个人。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满脸风霜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正打量着木帮的营地。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,瘦得跟麻秆似的,眼珠子滴溜溜转。再后头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模样,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,领子竖得老高,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脚印——那是刚才工人们从楞场回来踩出来的,乱七八糟的一大片。
刘栓子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年轻人看的不是脚印,是脚印旁边另外的东西——一小片被踩平的雪,雪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谁用手指挠的。
那年轻人抬起头,正对上刘栓子的目光。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没说话。
“是老赵大哥不?”刘栓子迎上去,“我姓刘,刘栓子,这木帮的把头。昨儿个还派人去请您来着,没想到您自己来了。”
老赵头一愣:“请我?请我做啥?”
刘栓子叹了口气,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把这几天的邪门事说了一遍。老赵头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等刘栓子说完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那脚印,我看看。”
刘栓子带他往楞场走。那年轻人也跟了上来,老赵头没拦着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到了楞场边上,那串独脚脚印还在,被太阳一照,清清楚楚。老赵头蹲下来,看了又看,伸手在脚印里摸了摸,又凑近了闻闻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林子里看,看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
那年轻人也蹲下来看。他看的方式跟老赵头不一样——不是摸,不是闻,只是看,看得极仔细,从脚印的边缘到中间的深浅,从脚趾的印痕到脚跟的力道。看完了,他伸手按了按胸口,眉头微微一皱。
老赵头注意到他的动作——那胸口衣服的缝隙里,隐隐透出一抹温润的光。他想起雪夜里那宅子门口的事,心里有数了。
“刘把头,”老赵头开口,“你打算咋办?”
刘栓子说:“按老规矩,摆供,祭山神爷。”
老赵头点点头:“那得赶紧。这东西盯上你们了,越拖越麻烦。”
刘栓子心里一沉,没敢多问,赶紧招呼人准备供品。
天黑之前,东西都备齐了。猪头是刘栓子自己那个,从雪堆里刨出来,还冻得硬邦邦的,毛都没褪。周山通用热水烫了烫,把毛刮干净,又用红纸在猪头上贴了个“福”字。烧酒是伙房最烈的“烧刀子”,三碗倒得满满的,酒香飘出老远。香烛黄纸是老郑贡献的,都是上好的货色。四色果子凑不齐,苹果和梨还有,枣和柿饼早吃光了,就拿核桃和松子顶上了。
天黑透以后,刘栓子带着七八个人,抬着供品往山神庙走。老赵头说他也跟着去,那年轻人——沈望——也默默跟在后面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几个人打着松明子火把,火苗在风里一窜一窜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晃来晃去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踩雪的咯吱声和火把的噼啪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周山通停下脚步:“到了。”
火光照过去,前头果然有一座小庙。那庙实在小得可怜,一间屋子,一人多高,墙是石头垒的,屋顶是木板搭的,好多地方都塌了,露出黑乎乎的空洞。庙门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个门洞,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供桌还在,歪在门口,一条腿断了,用石头垫着。
刘栓子让人把供品摆上——猪头搁中间,三碗烧酒一字排开,香烛插在猪头上,黄纸压在猪头底下,四色果子摆两边。老郑掏出火折子,点上香烛。火苗亮起来,照出庙里那尊神像的轮廓——木头雕的,涂着颜色,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,只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坐着的老头,长胡子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刘栓子带头跪下,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地。
“山神爷在上,”刘栓子磕了三个头,开口祷告,“弟子刘栓子,带着木帮几十号兄弟,在您的地盘上讨口饭吃。今年不懂事,冲撞了您老人家,求您开恩,收了那东西,保佑大伙平安。这些供品不成敬意,您老人家笑纳……”
他念叨着,老郑在旁边烧黄纸。纸灰飘起来,在火光里打着旋儿,往黑漆漆的林子里飘去。
沈望站在人群后头,没跪。他看着那尊神像,又看看飘向林子的纸灰,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忽然,他胸口那块古玉猛地一烫。
他抬起头,往林子里看去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处盯着他们。
祷告完了,刘栓子又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。一群人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来。
那风不大,却冷得出奇,像是从冰窟窿里钻出来的,吹得人骨头缝都疼。火把被吹得乱晃,差点灭了。
等风过去,刘栓子低头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。
那三碗烧酒,一滴不剩,全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