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老赵头没睡。他靠着炕头,怀里揣着那根老参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二锁子倒是睡得死,脑袋歪在枕头上,嘴张着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年轻人——沈望——躺在炕梢,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可老赵头知道他没睡。
刚才那番话,那年轻人说得轻巧,可字字都砸在老赵头心坎上。“揣紧些”“兴许能换条命”——这话什么意思?他是在提醒什么?还是他看出了什么?
老赵头翻了个身,炕烧得太热,烫得他后背发痒。窗外头,雪还在下,风小了些,偶尔呜咽一声,像谁在哭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忽然听见一声响。
很轻,像是木梳掉在木头上的声音。
老赵头猛地睁开眼。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侧着耳朵听——外头静得很,连风声都停了。静得不对劲,静得像是整个宅子都屏住了呼吸。
又是“笃”的一声。
这回听清了,是梳篦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像是有人在梳头,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每一下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老赵头慢慢坐起来,往窗户那边看。
窗户糊着白纸,月光透进来,把窗纸映得发白。那白纸上,影影绰绰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一个影子。人的影子的轮廓——肩膀,脖子,头的形状。那影子正对着窗户,一只手抬着,一下一下地动,正是梳头的姿势。
可那影子的后面,还有什么。
几条东西,从那影子的腰后伸出来,弯弯曲曲,在月光里摇。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老赵头数着,数到第九条,手指头攥紧了怀里的参。
九条尾巴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听过无数山精野怪的故事,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这一刻,他亲眼看见了,倒没有怕——不是不怕,是怕过头了,反倒空了。他只是盯着那窗纸上的影子,盯着那九条摇曳的尾巴,一眨不眨。
梳篦声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忽然,那影子停了。
头转过来,朝着窗户这边——不是朝着外头,是朝着里头,朝着老赵头所在的这间屋子。那九条尾巴也停了,直直地垂着,一动不动。
老赵头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老赵头险些叫出声来,转头一看,是沈望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,冲老赵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别动。”他用极低的声音说,嘴唇几乎没动。
梳篦声又响了。
那影子重新开始梳头,一下,一下,尾巴也慢慢摇起来,在月光里划出柔和的弧线。可那头的方向,一直朝着这边。
沈望悄悄挪到炕沿,穿上鞋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——那古玉的位置——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。他冲老赵头做了个手势,示意他待着别动,自己慢慢往门口走。
老赵头想拦他,可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了。他不知道这年轻人是谁,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,可他知道,这年轻人身上有种东西,让他不敢拦,也拦不住。
门轻轻开了,一股冷气钻进来。沈望闪身出去,门又掩上了。
老赵头坐在炕上,盯着那窗纸。影子还在,尾巴还在,梳篦声还在。可他能看见,那影子的动作顿了一顿——就在沈望出门的那一刻,顿了一顿。
然后,梳篦声停了。
影子也消失了。窗纸上只剩下白茫茫的月光,什么都没有。
老赵头憋着的那口气,这时候才慢慢吐出来。他低头一看,怀里的老参,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。
院子里,雪已经停了。
月光照下来,白得发亮,像是给整个院子铺了一层霜。沈望站在正房和东厢房之间的过道里,往前走了几步,就看见了后院的门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后院的雪更厚,踩上去没到脚踝。月光底下,一切都清清楚楚——院当中立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那件红衣,站在院子正中央,背对着他。头发披散着,又长又密,一直垂到腰下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正慢慢地梳着头发,一下,一下。
她的身后,九条巨大的尾巴铺展开来,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那尾巴毛茸茸的,雪白的毛尖上泛着银光,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沈望站住了。
古玉在他胸口烫得像一块火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他伸手按住它,深吸一口气。
“姑娘。”
那女子的手停了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九条尾巴也停了,直直地垂着,一动不动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,雪静静地铺着,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沈望站在那,看着那背影,等着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那女子开口了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雪地,带起细细的雪霰子。可那声音里,有什么东西,让人听了心里发酸。
沈望没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来了。”
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沈望看见了那张脸——年轻的,好看的,眉眼间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。不是老,是倦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撑了太久的事,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的眼睛,是人的眼睛。
没有绿火,没有竖瞳,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摇着,扫过雪地,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你是第一个敢进来的人。”她说,“从前那些,要么跑了,要么吓晕了。你倒好,自己走进来。”
沈望没答话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问:
“你受伤了?”
那女子的眼睫颤了一下。随即,她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猜的。”沈望说,“你的尾巴——第九条,拖在地上,抬不起来。”
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那第九条尾巴确实拖在雪地里,软软地垂着,不像其他八条那样有力。雪地上,隐隐约约有一摊暗色的痕迹,被月光照得发黑。
是血。
沈望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女子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不怕我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我看得出来,你没想害人。”
那女子怔了一怔。随即,她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弯下腰,笑得那九条尾巴都在抖。笑着笑着,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一百三十七年,”她说,“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