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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沈望入局

后院的门在沈望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

月光如水,铺满了整个院子。那红衣女子站在雪地中央,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,唯独第九条无力地拖在雪地里,身下的雪已被染成暗红。


沈望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隔着五六步的距离,静静地望着她。


胸口那块古玉烫得厉害,像是一小块炭火烙在皮肉上。从京城到关外,几千里的路,这玉从来没这么烫过。上一次它发热,还是在报馆后巷那具尸体旁边——那个死去的同事,浑身没有外伤,只是瞪着眼睛,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。


“你是从京城来的。”那女子忽然开口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
沈望心里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

“你身上的味道。”她轻轻吸了吸鼻子,“京城的风,京城的水,京城的尘土——都和别处不一样。我在那儿待过。”


沈望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——红衣赤足,长发及腰,眉眼间带着说不出的疲倦。月光下,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可那张脸,分明是人的脸,眼睛也是人的眼睛,乌黑,深邃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。


“姑娘去过京城?”


“一百三十七年前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还叫顺天府。”


沈望沉默了。一百三十七年,那是乾隆年间。他低头看了看她拖在雪地里的第九条尾巴,那尾巴上的毛色明显比其他八条暗淡,有几处甚至秃了,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肉。


“你的伤,”他问,“是怎么来的?”


那女子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慢慢地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石缸边,在缸沿上坐下来。那石缸里积着雪,雪上落着几片枯叶,月光照进去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


“你还没告诉我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沈望。”他说,“沈阳的沈,望天的望。”


“沈望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倒是个好名字。望什么?”


沈望怔了怔。他想起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父亲——父亲说,人活一辈子,总得望着点什么。望着山,望着水,望着前方,望着以后。什么都不望的人,活着也是死了。


“望以后吧。”他说,“姑娘怎么称呼?”


那女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光落在雪上,转瞬即逝。


“太久没人问我名字了。”她说,“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从前在青丘的时候,他们都叫我阿绫。”


“青丘?”沈望心头一跳。他想起那本残破的《山海经》抄本——那是他离京前,一个神秘人塞给他的。书里写着:青丘之国,有狐九尾,食人不害人,见之则霸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:此非妖邪,乃上古之民,流落人间者。


“你读过《山海经》?”阿绫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
沈望没有否认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抄本,在月光下晃了晃:“有人给我的。说是能帮我找到京城命案的真相。”


阿绫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,定定地看了许久。忽然,她站起身,走到沈望面前,伸出手——那手白得近乎透明,手指纤长,指甲是淡淡的粉色。


“能让我看看吗?”


沈望犹豫了一瞬,还是把书递了过去。


阿绫接过书,翻了两页,脸色忽然变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盯着沈望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。


“这本书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谁给你的?”


“一个老人。”沈望说,“我在报馆后巷遇见他。那天晚上,我刚从停尸房出来——我同事的尸体就停在那儿。那老人站在巷子里,像是专门等我。他说,这本书能让我看清这世上的另一面。他还给了我一块玉。”


他伸手从领口掏出那块古玉。月光下,那玉泛着温润的光,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

阿绫盯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很久。忽然,她退后一步,九条尾巴同时炸开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


“这是——”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“这是他的玉……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


“他?”沈望皱眉,“他是谁?”


阿绫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那块玉,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水光就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星星,一闪一闪。


“一百三十七年了。”她喃喃地说,“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。”


沈望沉默着,等着。


过了很久,阿绫才慢慢平静下来。她擦了擦眼睛,重新坐回石缸沿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吧。你想知道的,我告诉你。”


沈望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石缸里的雪泛着冷气,可阿绫身上却透着一股温热,像是冬天的火炉,让人忍不住想靠近。


“京城那桩命案,”阿绫开口,“死的那个,是你什么人?”


“同事。”沈望说,“也是朋友。我们一起在报馆做事,他跑社会新闻,我跑市井轶闻。那天晚上,他说他去采访一个从关外来的皮货商,说是有大新闻。第二天一早,人就死在报馆后巷。”


“他怎么死的?”


“没有外伤。”沈望说,“眼睛瞪着,嘴张着,脸上是吓死的表情。可仵作验过,说他心脏没毛病,也不是被吓死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死了。”


阿绫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

沈望回想了一下,点点头:“有。他手里攥着一撮毛——白色的,很软,像是狐狸的毛。”


阿绫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
“那毛,”沈望看着她,“是你留下的?”


阿绫没有否认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拖在雪地里的第九条尾巴,声音轻轻的:“那天晚上,我在那巷子里。不是故意的,只是路过。那个人——你朋友——他看见了我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刀,想砍我的尾巴。”


沈望心里一紧。

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砍我。”阿绫继续说,“也许是为了钱,也许是为了别的。那几年,京城里有人在收狐皮,一张上好的白狐皮能卖几百两银子。他看见我,大概以为发财了。”


“然后呢?”


“我没有伤他。”阿绫抬起头,看着沈望,“我只是逃。可他不肯罢休,追着我跑,一直追到那条巷子里。然后……然后他忽然就倒了。”


沈望皱起眉头:“倒了?”


“倒了。”阿绫说,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不是我的东西,是别的。我能感觉到——那巷子里,除了我,还有别的东西。很老,很凶,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。”


她顿了顿,看着沈望手里的古玉:“也许是冲这块玉来的。”


沈望低头看着那块玉。玉里的东西还在流动,像是活的,又像是死的,说不清楚。


“这块玉,”阿绫说,“原本是我一个故人的。一百三十七年前,他离开青丘的时候,把它带走了。他说,有一天他会回来。可我等了一百三十七年,他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可那风里,藏着说不出的东西。


沈望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翻开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

“青丘之狐,流落人间者,非为害人,乃避劫也。劫尽则归,归则忘之。唯有一物,可记前尘——九尾之玉,心之所系。”


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。


阿绫听着,听着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月光还淡,比雪还凉。


“原来他记得。”她说,“他一直记得。”


沈望看着她,看着她拖在雪地里的第九条尾巴,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
这狐狸,不是来害人的。她是来躲的。躲一个劫,躲一场灾,躲那些想砍她尾巴的人。她躲在这深山老林里,躲在这凭空出现的宅子里,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伤养好,然后回家。


可她还是被人看见了。被老赵头,被二锁子,被他。


“你的伤,”沈望问,“能好吗?”


阿绫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第九条尾巴断了,修为就废了一半。要想恢复,得有人帮我。”


“怎么帮?”


阿绫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
“你确定想帮?”


沈望想了想,点点头。


阿绫看了他很久很久。忽然,她伸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头发——那头发乌黑发亮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。她把头发绕在手指上,绕了三圈,打了个结,变成一枚小小的符篆。

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把那符篆递过来,“日后过青丘,可保一命。”


沈望接过那符篆。符篆入手,轻轻一抖,变成了一根雪白的狐毛,软软的,暖暖的。


“那桩命案,”阿绫说,“你查下去,要小心。那巷子里的东西,不是你能对付的。它还在京城,还在等。”


沈望握紧那根狐毛,点了点头。

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鸡鸣。阿绫的脸色微微一变,站起身来。

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该走了。这宅子,也要走了。”


沈望跟着站起来,看着她的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曳——那第九条,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点。


“阿绫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
她回过头。


“我们还会再见吗?”


阿绫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在月光里慢慢变淡,变淡,最后和月光融在一起。


沈望眨了眨眼。


院子里空空荡荡,没有红衣女子,没有九尾狐,只有一口积着雪的石缸,和满地的月光。


他低下头,手里那根狐毛还在,暖暖的。


远处,又一声鸡鸣。东厢房那边,老赵头的声音隐隐传来:“沈先生?沈先生你在哪儿?”


沈望深吸一口气,把狐毛小心地揣进怀里,转身往后院门口走去。


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
月光下,那口石缸的缸沿上,不知什么时候,落了一片枯叶。


那枯叶的形状,像一只狐狸的耳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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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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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