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宅子离得并不远。
二锁子跌跌撞撞跑了半袋烟的工夫,就到了跟前。老赵头在后面跟着,两条老腿陷在雪里,每拔一步都费尽力气,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宅子。
青砖大瓦房,齐整得很。
在这荒山野岭里,在这百年不遇的大雪中,这宅子立得端端正正,像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齐腰高,墙头上压着黑瓦,积雪厚厚一层,却不见有塌的迹象。大门是黑漆的,铜环锃亮,门楣上悬着两盏灯笼——那光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走近了看,灯笼里头的火苗一晃一晃,却不见有蜡,也不见有油。二锁子没在意这个,他只看见门缝里透出的暖光,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人声,整个人都快哭出来。
“有人!师父,真有人!”他拍打着门板,手冻僵了,拍不出多大响动,“开门!开门!救命!”
老赵头站在他身后,盯着那两盏灯笼。
风这么大,雪这么猛,寻常的灯笼早就该灭了。可这两盏灯,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就是不灭。更怪的是,那火苗的颜色——不是寻常的黄,也不是油灯的橙,是发青的,青里透白,像是……像是烧的什么别的东西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老太太,六十来岁年纪,穿着青布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堆着笑。那笑容热络得很,像是见了远道而来的亲戚。
“哎哟,这大雪天,怎么还有人困在山里?快进来,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老太太侧身让开,一只手往里头招呼。
二锁子千恩万谢,抬脚就要往里迈。
老赵头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,把他拽了个趔趄。
老太太的笑容顿了一顿,随即又堆起来,看着老赵头:“这位老哥,外头冷,进来喝碗热汤吧。山里头难得见人,遇上就是缘分。”
老赵头没吭声。他看着老太太的脸——那脸皱得像核桃皮,眉眼都挤在一起,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但他看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灯笼的光里,瞳仁是竖着的。
一条细线,直上直下,不是人的眼睛。
老赵头的手慢慢往怀里摸,摸到那根老参。可这时候,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,咯吱,咯吱,不紧不慢。
一个人影从风雪里走出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模样,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,领子竖得老高,脸冻得通红。他胸口那儿,衣服的缝隙里,隐隐透出一抹温润的光。不是火光,是玉的光,暖融融的,看久了竟让人觉得踏实。
年轻人也在打量这宅子。他看了片刻,又看了看老赵头攥着参的那只手,最后看向门口的老太太。
“老人家,叨扰了。”他拱了拱手,声音平和,“雪太大,我和这两位凑个伴,借宿一晚,明天雪停就走。”
老太太的笑容又活泛起来:“好说好说,都进来,都进来。”
老赵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年轻人已经迈步进去了。二锁子挣开他的手,也跟了进去。老赵头站在门口,雪落了一身,到底还是跟了进去。
门槛跨过去的一瞬间,他浑身一激灵——不是冷,是暖。院子里头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,没有风,没有雪,连空气都是温的,像春天。可他分明看见,院子里也积着雪,厚厚一层,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怪,太怪了。
正房的廊下又迎出两个人来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,都穿着干净,都堆着笑。妇人接过二锁子身上背的包袱,丫头拿笤帚给他们扫身上的雪,老太太在一旁张罗:“快进屋,屋里烧着炕,热乎。”
老赵头被拥着进了屋。
屋里更暖和。炕烧得烫屁股,桌上摆着茶壶茶碗,掀开盖,热茶还冒气。墙上糊着新纸,白得发亮,挂着几幅画。画的是山水,还有一只狐狸——
老赵头的眼睛定住了。
那幅画不大,尺把见方,画的是一只青狐,蹲在山石上,回着头,眼睛朝着画外。那狐狸画得活,毛一根一根的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活的。老赵头盯着那眼睛看,忽然觉得那眼珠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错觉,是真动了,从左往右,转了一转。
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撞着了身后的桌子。
“老哥,坐,坐。”老太太端着碗进来,“喝碗姜汤,驱驱寒。”
老赵头接过碗,没喝。他看着老太太,又看看那幅画。画上的狐狸眼珠子不动了,老老实实朝着前方,像从来没动过。
年轻人坐在炕沿上,捧着姜汤,也没喝。他低着头,像是盯着碗里看,可老赵头瞥见他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什么。
二锁子没这些心思,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,抹着嘴笑:“热乎,真热乎,谢谢大娘!”
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这孩子,嘴真甜。饿了吧?大丫头,去厨房端饭。”
丫头应声出去,不多时端了托盘进来,摆上四个菜:一碟咸菜,一碟豆腐,一碗炖肉,一盆白面馒头。肉是五花三层,炖得烂糊,油汪汪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二锁子眼都直了,伸手就去抓馒头。
老赵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:“急什么?”
老太太在旁边笑:“吃吧吃吧,山里头没什么好东西,将就填填肚子。”
老赵头看着那碗肉。肉是好肉,筷子戳进去,软烂。可那肉的颜色,在油光底下,隐隐透着一层青。不是坏了的青,是……他说不上来。
他再看那豆腐,雪白,嫩,颤颤巍巍的。可那白,白得太过,不像豆腐,像……像雪。
年轻人忽然开口了:“老人家,这大雪封山的,您一家怎么还住在这儿?不往山下搬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搬不动喽。祖上几辈子都在这山里,舍不下。再说,这宅子看着偏,其实什么都有,粮食存了一地窖,柴火堆了半院子,够吃一冬。”
“这宅子盖了有些年头了吧?”年轻人又问。
“可不,光绪年间翻盖过一次,再往前,道光年间就有了。”老太太说着,指了指墙上的画,“那都是我爷爷辈传下来的,老物件了。”
年轻人站起身,走到那幅青狐画前,端详了片刻。
“画得好。”他说,“这狐狸,像是活的。”
老太太的笑容顿了一顿,随即又笑起来:“可不是,都说画活了,我小时候看这画,总觉得它在看我。”
“现在还看吗?”
老太太没答话。
屋里忽然静了一静。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外头风吹得窗纸簌簌地抖。二锁子端着碗,嘴里含着馒头,不知为什么没敢嚼。
年轻人回过头,笑了笑:“老人家别见怪,我这个人,爱瞎问。”
老太太的笑容又活泛起来:“不怪不怪,年轻人嘛,有好奇心。快吃,快吃,吃完早些歇着。东厢房收拾出来了,被褥都是干净的。”
她说着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就一眼,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双竖瞳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门帘落下去,她的脚步声远了。
老赵头慢慢坐到炕沿上,压低了声音:“这位兄弟,你——”
年轻人冲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,又走回来,在老赵头耳边轻声说:
“今晚,无论听见什么动静,别出来。”
二锁子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问:“咋了?”
年轻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老赵头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您老人家怀里那根参,揣紧些。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兴许能换条命。”
老赵头的手一哆嗦,参差点掉出来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那两盏青幽幽的灯笼,在风里晃来晃去,怎么也不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