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关外老林,百年不遇的大雪封住了出山的路,也封住了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。
老赵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带了二锁子这个徒弟。
那是民国三年冬月十七,长白山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九天。老赵头带着二锁子被困在错草沟子北坡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干粮只剩半袋子炒面,火石受潮打不着火,两个人冻得缩在松枝搭的窝棚里,像两只快僵死的虫子。
“师父,我饿。”二锁子缩成一团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忍着。”老赵头闭着眼,不想说话。
“师父,我冷。”
“动动,别停。”
“师父,咱还能活着出去不?”
老赵头睁开眼,瞪着他。二锁子才十九,脸上的绒毛还没长齐,一双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,像山里的野鹿。老赵头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山那年,也是十九,跟着师父老梁头,也是在错草沟子,也是遇上了大雪。那一年,老梁头把他塞进树洞里,自己在外头挡了一夜的风雪,冻掉了三根脚趾头。
“能。”老赵头说,“闭眼睡觉,明天雪停就走。”
雪没有停。
后半夜,二锁子把他推醒了。
“师父,你听。”
老赵头竖起耳朵。窝棚外头,风声呜呜地响,像有无数的魂在野地里哭。但就在这风声里,夹着另一种声音——
婴儿哭。
很细,很尖,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窝棚外头,隔着几层松枝,一张嘴就能吹到后脖颈子上。
老赵头头皮一麻。他在山里四十三年,听过熊瞎子叫,听过野狼嚎,甚至听过老虎嚼骨头的声音。但这大雪封山的夜里,方圆百里没有人烟,哪来的婴儿?
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声音,按住了二锁子的肩膀。
那哭声不停。哭一阵,歇一阵,哭一阵,再歇一阵。二锁子年轻,憋不住,趴到松枝缝里往外瞅。
“师、师父——”他缩回来的时候,脸白得像雪,“有人!断崖上站着个人!”
老赵头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犹豫了半晌,还是爬了出去。
雪还在下,比白天小了些,但风更大了。风刮在脸上,刀子似的割肉,雪粒子砸在眼皮上,生疼。老赵头眯着眼睛往断崖那边看——那断崖离他们百十来步,平日里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壁,夏天长些杂草,冬天冻得锃亮。
现在,那断崖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隔着风雪,看不太真切,只看见一个瘦长的影子,立在断崖最边缘,对着下面黑洞洞的雪谷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乱蓬蓬的,像一把枯草。她身上好像只穿着一件衣裳,红的,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,那一点红扎眼得很。
她赤着脚,两只脚踝露在外头,白得发青。
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婴儿哭的声音,是从她站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老赵头盯着那影子的身后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头发底下,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风吹的动,是活物的动,一拱一拱,像……像尾巴?
他想起了爷爷小时候讲过的故事。
关东山里,什么东西最多?不是人参,不是老虎,是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成了精的狐狸,成了气候的黄皮子,还有那些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东西。爷爷说,那些东西平日躲在深山里,不惹人,人也不惹它们。可赶上大灾大难的年头,赶上百年不遇的大雪,它们也会出来。出来做什么?爷爷没说,只是说,遇上了,就当没看见,绕开走,千万别搭茬。
老赵头慢慢往后退。
可就在这时,那影子转过头来。
隔着一整条雪谷,隔着呼啸的风雪,老赵头看不清那张脸。但他看见了一双眼睛——不是人的眼睛,是两团幽幽的绿火,在雪夜里燃着,定定地望着他。
不是望着他们藏身的窝棚,是望着他,望着老赵头这个人。
老赵头脚底升起一股凉气,顺着脊梁骨往上窜,一直窜到天灵盖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不知道什么叫“魂飞魄散”,这一刻他知道了。
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那影子一矮,消失在了断崖后面。
老赵头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两条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,棉裤从膝盖往下全硬了,一走路咔嚓咔嚓响。
他爬回窝棚,二锁子缩在最里头,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“师父,那、那是啥?”
老赵头没吭声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根老参——七两二钱,他在错草沟子守了整整五天,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,原本打算留着换一副好棺材板。现在这根参在他怀里硌着胸口,一下一下,提醒他还活着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现在?”二锁子瞪大眼睛,“外头黑成这样,雪还没停——”
“现在走,兴许能活。等到天亮,咱爷俩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老赵头打断他,声音硬得像冻石头。
二锁子不敢再问,哆嗦着爬起来,收拾那点子破烂。
两个人钻出窝棚,风迎面扑来,差点把二锁子掀个跟头。老赵头眯着眼辨了辨方向——断崖在东边,不能往那边去。他记得错草沟子往南走二十里,有个废弃的木帮营地,那里有间石头垒的窝棚,能挡风。
“往南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踩着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雪没到大腿根,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拔出来,再往前栽。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两个人都喘成了风箱。
二锁子忽然停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你看。”
老赵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雪地里,有一串脚印。
那脚印很浅,快被新雪盖住了,但还能看出个轮廓。不是人的脚印。比人的小,比狐狸的大,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,脚趾尖朝着他们走的方向。
老赵头心里一紧。他回头看看自己身后——他们走过来那一串深坑似的脚印,歪歪扭扭,延伸到黑暗里。可那串小脚印,是从他们正前方来的,和他们走了个对脸。
可一路上,他们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别管。”老赵头压低声音,“走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走了也不知多久,二锁子忽然又停了。
“师父,前头——”
老赵头抬起头。
风雪里,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。昏黄昏黄的,像灯笼的光,在风里一晃一晃。
二锁子脸上露出笑:“有人家!”
老赵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攥得死紧。
他看着那点光,越看越不对劲。这荒山野岭,百里之内没有人烟,哪来的灯火?再说那光的颜色,不是寻常灯笼的黄,也不是油灯的红,是……是绿的。
幽幽的绿,像狼的眼睛。
可二锁子已经挣脱他的手,踉踉跄跄朝那光跑过去了。
老赵头站在原地,风雪打在他脸上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断崖上的女子转头看他的时候,他看见那两团绿火。
就是这种绿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攥住了那根老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