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最是不等人。
转眼间,距离那场试丹,已过去大半年。
木屋中,林轩盘膝坐在硬板床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。眼底深处,精光一闪而逝,比之半年前,多了几分内敛的锐利。
他沉心内视。
经脉之中,灵力如溪流般奔涌,比之炼气一层时,壮大了何止十倍。那灵力沿着《基础炼气诀》的路线周而复始地运转,每运转一周,便有一丝极细微的增长——虽然缓慢,却真切存在。
炼气三层巅峰。
只差半步,便是炼气四层,正式踏入炼气中期。
这半年的修炼历程,若说出去,足以让任何知道底细的人瞠目结舌。从炼气一层到三层巅峰,常人哪怕天赋尚可,也需三五年苦功。而他,只用了大半年。
代价,是试丹得来的一百块灵石,如今只剩薄薄几块压在袋底。
修炼模式说来也简单:买最劣等的益气散、聚气丸,以丹药强行堆叠法力,快速冲修为。待丹毒累积到经脉隐隐作痛、法力虚浮得即将失控的临界点,便动用时光罗盘,将身体状态回溯到服药之前。
丹药的损耗是真金白银的灵石,修炼的时光是实打实熬过去的日夜。但每一次回溯,身体里的丹毒、经脉的暗伤、法力虚浮的隐患,统统清零。
留下的,是对功法运转更深一层的体悟,是对灵力掌控更精准的记忆,是识海中那比常人凝实三成的神识——这些,刻在神魂里,抹不掉。
六次回溯。
整整六次。
他从炼气一层,硬生生堆到了炼气三层巅峰。
但也到此为止了。
林轩站起身,推开木窗。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,带着灵田方向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。他望着远处那片他耕种了两年的田地,眼底没什么波澜。
三个月前,外门执事堂来人,例行核查弟子修为进境。他提前得了消息,躲进灵田深处,借口闭关躲了过去。上个月,又有一轮抽查,他装病推脱。
能躲一次两次,躲不了一年两年。
外门虽有规矩,却也不是摆设。修为长期停滞不前会被劝退,可修为忽高忽低、时而在炼气一层时而在炼气三层——这种异常一旦被人注意到,顺着查下去,时光罗盘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。
唯一的出路,是离开。
接一个长期在外、无人监管、无需每月回宗报备的任务。做得越久越好,离宗门越远越好,打交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而绝大多数这样的任务,最低门槛是——
炼气四层,炼气中期。
林轩收回目光,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灵石,在掌心掂了掂。加上袋底的零头,约莫二十块出头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够买十枚劣品聚灵丹。
他沉默片刻,将灵石收回怀中,推门而出。
坊市依旧热闹。
林轩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,在夜市深处那个挂着“济世丹丸”破布幡的摊位前停下。老修士还是那副眼皮耷拉的模样,见他来了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哑声道:“又是你小子。”
“聚灵丹,十枚。”林轩将二十块灵石拍在摊位上。
老修士没急着收灵石,盯着他看了两眼,忽然道:“你比上次来时,气息强了不少。”
林轩面色不变:“侥幸得了点机缘。”
“机缘?”老修士嗤笑一声,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粗瓷瓶,推到他面前,“小子,老夫在这摆摊几十年,见过太多为求速成拿命换修为的。聚灵丹的药性比益气散霸烈十倍,你这一层一层的往上冲,经脉受得住?”
林轩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一股比益气散浓烈数倍的刺鼻药味冲上来,灵力波动狂暴杂乱,还夹着明显的燥热之气。他面不改色地塞好瓶塞,收入怀中。
“受不受得住,试过才知道。”
老修士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收了灵石,继续耷拉着眼皮打盹。
林轩转身离去,没入人群。
木屋中,门窗紧闭。
林轩盘膝坐定,将十枚聚灵丹一字排开在身前。斑驳的丹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色泽,每一枚都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
他没有立刻服用,而是闭目静坐,将《基础炼气诀》在心头默诵三遍,确保每一个运转细节都烂熟于心。然后,他睁开眼,拈起第一枚聚灵丹,送入口中。
丹药入腹,如滚油浇进炭火。
狂暴的药力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股灼热的细流,横冲直撞地涌入经脉。林轩闷哼一声,额上青筋暴起,死死咬住牙关,全力运转功法,引导这些狂暴的药力纳入正轨。
热,痛,胀。
三种感觉交织在一起,冲刷着每一寸经脉。五行杂灵根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——涌入的灵力夹杂着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,彼此冲撞撕扯,像是有五头野兽在他体内厮杀。
但半年来六次回溯积累的功法掌控力,在此刻发挥了作用。
林轩的神识凝实无比,死死锁定着每一股灵力的走向,强行将它们按入经脉运转的轨道。那些狂暴的冲撞,在他精准的引导下,渐渐被压服、驯化,最终化作涓涓细流,汇入丹田气海。
一枚药力消化,他来不及喘息,立刻服下第二枚。
第三枚。
第四枚。
当第八枚聚灵丹的药力被吸纳殆尽时,丹田气海中的灵力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林轩心头一凛,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
他强忍浑身撕裂般的剧痛,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,引导着那股已然壮大到极限的灵力洪流,朝炼气四层的关隘发起冲击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每一次冲击,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穿经脉。林轩浑身颤抖,汗如雨下,却死死咬紧牙关,不肯放弃。
第四次冲击。
第五次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,体内某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。
灵力洪流冲破关隘,涌入一片全新的天地。
炼气四层。
炼气中期。
林轩睁开眼,大口喘息着。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第一时间沉心内视。
气海比之前扩大了近一倍,灵力总量大幅增长,运转周天的速度也快了许多。这是破境带来的实打实的好处。
然而,当他将心神沉入经脉深处细细探查时,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经脉内壁上,附着着一层灰蒙蒙的垢痕。那是聚灵丹带来的丹毒,远比益气散的丹毒更难清除,几乎已经和经脉融为一体。强行刮除,只会伤了经脉本源。
丹田气海中的法力虽然总量可观,却虚浮松散,像是注了水的酒,远不如正常修炼得来的那般凝实厚重。这样的法力,与人斗法时一触即溃,后续破境的难度也会成倍增加。
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识海深处——那缕试丹时留下的丹力杂气,依旧缠绕在元神之上,丝丝缕缕,与半年前一模一样。
回溯,清不掉它。
林轩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早有预料的事,倒也不必太失望。
他将剩余的聚灵丹收起,闭目调息。待气息平稳下来,才睁开眼,望着屋顶那块污黑的霉斑,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。
炼气四层到手,长期外出任务的门槛算是迈过去了。
但他无比清楚,以此刻这具身体的状况——经脉丹毒淤积,法力虚浮松散,五行杂灵根的先天缺陷被放大到极限——正常修炼下去,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炼气五层。
唯一的办法,还是回溯。
反复回溯,反复堆叠修炼感悟,让功法掌控力磨到极致,再配合丹药硬冲。冲一层,回溯一次,清空所有肉身代价,只留感悟。
但这样做的后果,是他的修为会在炼气一层到四层之间反复横跳。在宗门里,这绝对是致命破绽。
所以,他必须走。走得越远越好,越久越好。
而且,绝不能接任何需要稳定战力、需要应对风险的任务。
什么矿点驻守、商队护送、妖兽山脉哨卡——统统排除。那些任务报酬是高,但要么要求斗法能力,要么有宗门人员往来,稍有不慎就会暴露修为异常。
他要的,是那种无人问津、毫无油水、常年挂在任务玉璧最底部没人接的闲差。
哪怕月俸只有一两块灵石,哪怕毫无前途可言。
只要绝对自由,绝对安全,就行。
林轩想明白这些,心中大定。他起身收拾了一番,推门而出。
天色已近黄昏。他沿着碎石路往外走,准备去灵田处理最后一批成熟的灵稻——不管接什么任务,走之前总要把手头的活交代清楚。
走到木屋岔路口时,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王云。
他扛着那把特制的木制耘爪,正从灵田方向回来。看见林轩,他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迎上来 ,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。
“林轩?你……你出关了?”
林轩点点头:“刚出来。”
王云走近几步,正要说话,忽然目光一凝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,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震惊。
“你……你突破到炼气中期了?”
林轩没否认,微微颔首。
王云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盯着林轩看了好一会儿,才涩声道:“半年前见你,还是一层……这才大半年,你就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