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,忽然反应过来什么,连忙收敛了神色,拱手道:“恭喜林师兄突破中期。”
林轩摆摆手:“什么师兄不师兄的,你我同期入门,不必见外。”
王云却摇了摇头,认真道:“修为高低便是规矩,林师兄如今已是炼气中期,我该称师兄的。”他说着,又看了看林轩,忍不住问道,“林师兄这半年……是得了什么大机缘?怎的进境如此之快?”
林轩早已备好说辞,语气平淡:“试丹那日,萧长老赐了一枚丹药,侥幸炼化,便一路冲了上来。”
“萧长老的丹药?”王云恍然,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迟疑道,“可林师兄你的气息……”
他话说一半,忽然意识到什么,连忙住了口。
林轩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气息虚浮,根基不稳。任谁都能看出来。
他笑了笑,也不在意:“丹药堆上来的,难免虚了些。回头慢慢打磨便是。”
王云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低声道:“林师兄说得是。只是……修行一道,稳扎稳打才是正途。丹药虽好,到底不如自己一步步修来的扎实。林师兄如今已到中期,日后慢慢打磨,想必能补回来的。”
林轩点点头,知道他是好意:“多谢王师弟提醒,我省得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王云便告辞离去。临行前,他随口提了一句,说是明日也要去任务堂接个短期任务,攒些灵石买丹药。
林轩应了一声,目送他走远,转身继续往灵田方向走去。
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紫色。林轩站在自己耕种了两年的灵稻田边,望着面前金黄的稻浪,心中无悲无喜。
这片田,他种了两年。
七百多个日夜,日出而作,日落难息。汗水洒进泥土,换来的是微薄的报酬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。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,望着这片望不到边的稻田,问自己:这就是修仙?
如今,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。
他弯腰挥起稻镰,开始收割。
最后一茬灵稻,他收得很慢,很仔细。不是因为留恋,只是习惯使然——这两年的杂役生涯,教会他最深刻的一件事,就是手里的活,要干完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最后一捆灵稻压进了竹筐。林轩直起腰,抹了把额上的汗,挑起竹筐,朝王管事的住处走去。
王管事的屋子还亮着灯。林轩推门进去时,他正坐在桌前,对着一盏油灯,拨弄着一堆灵石。看见林轩进来,他三角眼一抬,嘴角扯出惯常的皮笑肉不笑。
“哟,这不是小林吗?许久不见,还以为你躲哪儿去了。”
林轩将竹筐放下,平静道:“灵稻收完了,按规矩上交八成。”
王管事站起身,踱到竹筐边,伸手翻了翻那些稻穗。忽然,他眉头一皱,拿起一束稻穗,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小林啊,你这稻穗成色不行啊。你看这谷粒,瘪的瘪,小的 小,跟往年比差远了。这要按规矩交,我可不好向上面交代。”
林轩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管事将那束稻穗往筐里一扔,拍了拍手,斜睨着他:“这样吧,念你这两年也不容易,这批灵稻,我按六成收。剩下的两成,算是我替你担的风险,如何?”
林轩依旧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王管事等了几息,见他不吭声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小林,识相点。这灵田的事,我说了算。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。要是不服,大可以去找执事堂评理——不过,去了之后,你这灵植房的差事还保不保得住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说着,又往林轩跟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意味深长道:“你要是懂规矩,往后咱们还有得商量。要是不懂……”
话没说完,林轩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。
“王管事,灵植房收稻的规矩,宗门定得清清楚楚。灵稻成色分上中下三等,下等灵稻,按七成交。我这批稻穗,就算是最下等的成色,也该交七成,不是六成。”
王管事一怔,随即脸色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轩语气依旧平静: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提醒王管事一句,规矩摆在那儿,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。”
王管事盯着他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疑,随即变成恼怒。他冷笑一声:“好,好得很。林轩,你翅膀硬了是吧?行,那就按规矩来。这批灵稻,我给你算七成。不过你给我记住——”
他凑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恶狠狠道:“往后你在这灵植房,最好别落在我手里。不然,有你好果子吃。”
林轩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王管事心里莫名一突。
“王管事放心。”林轩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貌,“往后,不会再麻烦您了。”
王管事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,林轩已从竹筐里清点出七成的灵稻,往他面前一推,然后将剩下的三成收进自己的布袋。
“灵稻已交,告辞。”
他转身便走,头也不回。
王管事愣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半晌才回过神,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,什么东西!以为突破到炼气中期就了不起了?等着,往后有你哭的时候!”
他骂骂咧咧地坐回桌前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,心里隐隐有些发虚。
木屋中,林轩将最后一点家当收拾妥当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物,一床薄被,一个粗瓷水壶,外加剩下的两枚聚灵丹和几块灵石。全部家当装进一个旧布袋,往肩上一挎,便算收拾完了。
他在床边坐下,闭目静思,最后一次梳理接取任务的铁则。
第一,长期在外,至少一年起步。无需每月回宗报备,只需最低限度的平安反馈。
第二,无强制考核,无战力要求,无宗门人员频繁往来。最好是一个人去,一个人待着,没人管。
第三,报酬高低无所谓,哪怕只有一两块灵石也行。核心是绝对自由,绝对安全。
按这三条去筛,任务堂玉璧上九成九的任务都可以直接排除。矿点驻守?有妖兽袭扰风险,不行。商队护送?要与人打交道,还要防备劫匪,不行。妖兽山脉哨卡?要定期上报妖情,还要轮班换岗,与人共事,绝对不行。
他要找的,是那种常年无人问津、挂在玉璧最底部落灰的闲置任务。
林轩睁开眼,站起身,推门而出。
任务堂依旧熙熙攘攘。
巨大的白玉璧流光闪烁,无数任务信息滚动不停。求购灵材的、发布猎兽的、寻人组队探秘境的、聘护法闭关的——每一块任务牌前都围着三五成群的外门弟子,议论纷纷,讨价还价。
林轩目不斜视,径直穿过人群,朝玉璧最偏僻的角落走去。
那里有一片区域,常年无人问津。任务牌稀稀落落挂着,上面积了薄薄的灰尘,显然许久没人翻动。偶尔有弟子路过,也只是随意扫一眼,便摇头走开。
林轩停下脚步,开始一条一条细看。
【玄元宗北境灵石矿运输队苦力招募,为期半年,月俸五块灵石,要求炼气二层以上,体质强健……】
不行,要与人同行,还要干苦力,排除。
【东荒妖兽山脉第十七哨卡轮值,为期一年,月俸八块灵石,要求炼气中期以上,需每月上报妖情动态……】
要轮值,要上报,还要应对妖兽风险,排除。
【西境坊市驻守执事,为期两年,月俸十块灵石,要求炼气后期,需处理坊市日常纠纷……】
修为要求太高,还要与人打交道,排除。
林轩一条条看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些闲置任务要么有风险,要么要与人共事,要么修为要求太高,没一个符合他的铁则。
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玉璧最底部、几乎贴着地面的位置。
那里挂着一块灰扑扑的任务牌,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,显然挂了很久很久。
【玄元宗南境凡人郡城临康郡联络点值守,为期两年,要求炼气中期及以上修为。职责:负责宗门与临康郡散修的零星信件中转,每月用传讯玉简向宗门报一次平安即可,无其他强制职责。固定月俸:两块下品灵石,无额外分成。】
林轩目光微凝。
临康郡。
凡人郡城。
两年不用回宗。
每月只需一次平安反馈。
无战力要求,无人员往来,无强制考核。
月俸两块灵石——低得可怜,所以常年没人接。
他盯着那块任务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执事登记台。
台后坐着个穿浅蓝执事服的外门弟子,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账簿。见有人来,他懒洋洋抬起头:“接任务?”
林轩点头,将那块任务牌的编号报了出来。
执事弟子一愣,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临康郡联络点值守?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执事弟子又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开口,只摇了摇头,取出一枚玉简开始登记。
“姓名,所属,修为。”
“林轩,灵植房杂役,炼气四层。”
执事弟子录完信息,递给他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。玉牌正面刻着“值守”二字,背面是南境的大致方位图和一段简短的说明。
“凭此玉牌,去山门管理处领路引和传讯玉简。两年内,每月用玉简报一次平安即可。到期后回宗交还玉牌,领取剩余俸禄。”执事弟子公事公办地交代完,又忍不住加了一句,“这任务可没什么油水,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?旁边那个北境矿场的苦力活,月俸可是五块。”
林轩将玉牌收好,朝他点了点头:“多谢师兄,不必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头也不回。
身后,执事弟子望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怪人。”
任务堂外,夜色已深。
林轩站在石阶上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两年。
两年不用回宗,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审视,不用再担心修为忽高忽低被人发现。躲在凡人郡城,安安静静地修炼,安安静静地 回溯,安安静静地打磨那具被丹药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。
两年的时间,足够他把炼气四层这个门槛,来来回回磨上几十遍。
待两年后回宗,他要让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丝法力,都扎实得如同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。
他抬起手,抚了抚胸口那枚温热的玉牌。
临康郡。
他转过身,朝山门方向走去,身影渐渐没入夜色。
身后,玄元宗的山门灯火通明,巍峨如故。
而他,头也不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