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轩接过最后一枚玉白色丹药，入手温润，并无奇异之处。他朝萧长老躬身一礼，退到天井另一侧，盘膝坐下。

赵大川和刘明已各自占据一角闭目调息。前者面色平和，呼吸绵长；后者脸色惨白，额上冷汗涔涔，身子仍在微微颤抖。林轩收回目光，深吸一口气，将丹药送入口中。

丹药入喉即化。

先是一股温润暖流散入四肢百骸，所过之处，经脉微微发热，像是浸泡在温水中。林轩心中微动——这初感比前两人平和太多，莫非他运气好，挑了副作用最轻的那枚？

他不敢大意，凝神运转《基础炼气诀》，引导这股暖流按周天路线缓缓流淌。药力所至，四肢百骸传来轻微的麻痒感，如同新芽破土，倒也并不难熬。

然而这份平和只持续了短短数息。

下一瞬，那股温润暖流陡然转向，如万千寒针汇聚成流，直直朝识海冲去。林轩甚至来不及反应，那寒流便已刺破元神屏障，轰然撞入识海深处。

剧痛如潮水般炸开。

那不是皮肉之苦，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深处的撕裂感，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、揉捏着他的意识。林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，青筋自脖颈一路暴起至额角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眼前一片空白，耳畔嗡鸣如雷，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。

但他死死憋着，没让半声呻吟溢出喉咙。

不能喊。不能动。不能在紫府期长老面前露怯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，死死钉在濒临溃散的意识中央。他拼尽全力守住那一丝清明，任凭剧痛如浪潮般一波波冲刷，只是咬紧牙关硬扛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或许只是几息，或许已是一炷香——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临界瞬间，一股浑厚温和的法力自天灵盖涌入。

那法力带着淡淡的药香，如定海神针般沉入他动荡的识海，瞬间稳住了即将崩塌的元神屏障。林轩只觉一股暖意包裹住整个识海，那些狂暴冲撞的寒针般的药力，在这股法力的引导下，渐渐收敛了破坏性，开始有序地融入元神深处。

是萧长老出手了。

林轩心头一松，随即敛定心神，全力配合这股外来法力的引导。那股温和法力极有分寸，只在识海外围游走，疏导药力的同时，丝毫未触及他元神的根本。它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，将那些狂暴的原材料一点点打磨、镶嵌，最终融入元神的本体。

这一场药力冲刷，足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
当最后一缕药力被元神吸纳，那股护法的法力也悄然退去。林轩缓缓睁开眼，只觉浑身酸软如泥，衣袍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，第一时间沉心内视，查看自身状况。

下一刻，巨大的惊喜攫住了他。

识海之中，元神比此前凝实了近三成，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了许多，隐隐能辨出五官的雏形。更奇妙的是，他对周遭天地灵气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晰——原本在他感知中稀薄如水雾的灵气，此刻仿佛触手可及，每一缕灵气的流动、每一次微小的波动，都清晰如掌上观纹。

他试着运转《基础炼气诀》，灵气入体的速度果然大幅提升。按照这个效率估算，常规修炼速度至少能提升两成。两成看似不多，但对于他这种五行杂灵根、修炼如龟爬的资质而言，已是难得的增益。

萧长老的话没有掺假。

狂喜尚未褪去，林轩突然眉心一蹙。

不对。

他沉下心神，更细致地扫视识海。元神凝实是真，感知提升也是真，但在识海最深处，元神的本体之上，竟缠绕着一缕极淡、近乎透明的诡异气息。

那气息隐蔽得极好，与元神丝丝缕缕缠在一起，如同附骨之疽。若非此刻他感知大幅提升，又刻意沉下心来细细探查，根本发现不了。更让他心惊的是，方才萧长老护法的法力在识海中游走许久，竟也未曾将这缕气息清除。

林轩心头微沉，正欲细查，萧长老的声音已从前方传来：

“都调息好了？过来吧。”

他睁开眼，只见萧长老已站在天井中央，正逐一审视三人。赵大川和刘明已起身候在一旁，前者面色如常，后者脚步虚浮，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。

林轩起身，与两人一同走到萧长老面前，躬身行礼。

萧长老的目光先落在刘明身上，枯瘦的手指搭上他腕脉，片刻后松开，淡淡道：“经脉损了七处，我已用基础法力修复了表层创口。回去好生调养，三个月内不得运功修炼，否则经脉承受不住，会留下永久暗伤。”

刘明脸色更白了几分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只敢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
萧长老转向赵大川，探手查看，微微颔首：“你倒扛得住，元神缠了缕丹力杂气，平日无碍。日后突破筑基时，这缕杂气会略微提升破境难度，不过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，“你四灵根资质，筑基本就无望，倒也不必在意这个。”

赵大川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只躬身道：“多谢长老提点。”

最后，萧长老的目光落在林轩身上。

林轩上前一步，任由那股温和法力探入识海。法力转瞬便收回，萧长老的语气同样随意：“与他一样，元神缠了缕杂气。你五行杂灵根，这辈子能到炼气中期已是极限，筑基与你无缘，这点隐患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林轩垂首听着，心中却猛地一沉。

果然不止他一人有这问题。赵大川也是同样的情况。而刘明更惨，经脉受损，日后修炼之路平添一道坎。

他抬起头，见萧长老已准备转身，忙躬身开口，语气恭敬：“长老，弟子斗胆请教——这丹力杂气，可有法子主动清除？”

萧长老脚步微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，只淡淡吐出四个字：

“无需费心。”

说罢，便不再理会他，从袖中取出三个鼓囊囊的灵石袋，随手递给三人：“各一百块，收好。此次试丹已了，自行下山去吧。”

林轩接过灵石袋，入手沉甸甸的，约莫正是百块之数。他将袋子贴身收好，与赵大川、刘明一同躬身辞别：

“弟子告退。”

三人退出庭院，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山下走。走到那青石铺就的蜿蜒路段时，刘明忽然脚下踉跄，险些摔倒。赵大川眼疾手快扶住他，闷声道：“小心。”

刘明惨然一笑，低声道：“经脉损了七处……三个月不能运功……我攒了半年的灵石，本想这次试完丹就去买凝气丹冲二层，这下全泡汤了。”

林轩默然。

他想起萧长老方才的话——“我已用基础法力修复了表层创口”。只是修复表层，并未动用灵药修补本源。换言之，刘明的经脉虽然现在能用，但韧性已不如前，日后修炼、突破，都要比旁人更难。

而自己和赵大川，元神缠了缕杂气，看似无碍，实则也是埋了颗钉子。萧长老说得轻巧——“筑基与你无缘”——所以这点隐患无足轻重。可万一……万一有朝一日，他们真的摸到了筑基的门槛呢？

林轩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。

三人默默走到山门处。那里已候着三位内门弟子，各自驭着一柄飞剑。林轩抬眼看去，接引他上山的那位李师兄正在其中。

李师兄看见他，微微颔首，依旧寡言：“上来。”

林轩依言跃上飞剑。这一次虽仍不稳，却比上山时好了些。李师兄没多说什么，剑诀一引，飞剑腾空而起，载着他朝外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
身后，丹霞峰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，最终隐没在云雾之中。

飞剑在外门区域边缘落下。林轩道谢后，沿着熟悉的碎石路往自己那间矮小木屋走去。天色已近黄昏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路过灵田区时，他远远看见王云还在那片寒晶稻田里忙碌，佝偻着腰，仔细调理着水汽。林轩脚步顿了顿，没有上前打招呼，继续往回走。

回到木屋，他反手拴上门，在硬板床上坐下。从怀里取出那个沉甸甸的灵石袋，打开看了看，又收好。

然后，他闭上眼，沉心内视。

识海深处，那缕诡异的透明气息依旧缠绕在元神之上，丝丝缕缕，挥之不去。林轩盯着它看了许久，忽然睁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萧长老说得对，这点隐患，对寻常炼气一层弟子而言，确实无需费心——反正筑基无望，多一缕杂气少一缕杂气，有何分别？

但他不同。

他有时光罗盘。

这缕杂气再难缠，再根深蒂固，回溯一次，便干干净净。

反倒是刘明那七处经脉暗伤——那才是真正难愈的隐患。萧长老只修复表层，没给灵药修补本源，刘明日后修炼，注定要比旁人坎坷得多。

林轩摇了摇头，不再多想。他与刘明素不相识，对方的死活，与他何干？

他在床上躺下，望着屋顶那块污黑的霉斑，心神渐渐沉静下来。

今日试丹，得了百块灵石，修炼速度提升两成，元神凝实三分　　——收获不可谓不丰厚。唯一的代价，是那缕不知何时会发作的丹力杂气。

但对他来说，这代价，约等于无。

窗外夜色渐浓，虫鸣声窸窸窣窣响起。林轩闭上眼，意识沉入脑海深处。

淡金色的光幕静静悬在那里，【回溯】的选项清晰如昨。

他看了它一眼，心安地收回心神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