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长老微微抬手，示意免礼。那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袖上灰尘，偏偏让人不敢抬眼看他。他目光扫过三人，语气平淡：

“今日你们要试的，是我新调的三版丹方，药材配比不同。你们三人，一人试一种。”

开门见山，没半句废话。

林轩垂首站着，心里动了动。三版不同配比？这位萧长老对这丹药倒是真下了功夫，要同时试三条路子。

萧长老顿了顿：“此丹名合道丹，是我推演多年的四品丹方构想。若成丹，可助修士合道天地、感悟万法，早早锚定自身的金丹大道。”

金丹大道四个字砸下来，林轩余光瞥见身侧的刘明肩膀一抖。赵大川那张黑脸上也绷不住了，嘴角抽了抽。

紫府期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——哪怕只是听听，炼气期弟子也够心神激荡的。

“今日给你们试的，是简化后的二品初版。”萧长老把三人拽回来，“核心效用是温养调御元神，大幅提升肉身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与感知敏感度。简单说，服下此丹后，你们对灵气的感应会比平日清晰数倍，日后感悟功法、突破瓶颈，大有裨益。”

林轩静静听着，心里快速过了一遍。温养元神，提升灵气亲和——这路子跟沈芷宁警告的“霸烈丹药”不是一回事。若真如此，这一趟风险比预想的低得多。

可那位内门骄女专程赶来提醒，总不会是为了逗他玩。

念头刚起，萧长老像看穿了什么，语气沉了沉：“外界传我在炼激发潜能的霸烈丹药，纯属讹传。此丹不走强行催谷修为的路子，走的是灵修感悟的路子，不伤根基。”

他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，最后落在林轩身上，停了短短一瞬。

林轩心头一跳，面上纹丝不动，只把头垂得更低。

“但——”萧长老话锋一转，“即便只是二品简化版，药力也远超你们炼气期的承受阈值。服丹后，药力冲荡元神、重塑感知的过程，会有极强的不适。我会全程在此护法，帮你们引导、消化药力，护你们道基与性命无虞。”

这番话落地，天井里静了片刻。

林轩能感觉到身旁刘明的呼吸急促起来。药力冲荡元神——不是皮肉之苦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层面。一个不慎，轻则神识受损，重则痴傻疯癫。

可萧长老那句“全程护法”，又把最沉的恐惧压了下去。

“多余的话不必多说。”萧长老终止了所有铺垫，“现在开始。”

他目光扫过三人，落向神色最紧绷的刘明，淡淡吩咐：“刘明，你第一个来。”

刘明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。嘴唇动了动，像想说什么，可对上萧长老那双看似浑浊、深处却有星云流转的眼睛，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他暗叹一声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弟子遵命。”

萧长老微微颔首，右手在宽大的袍袖中一探，再伸出时，掌心已托着三枚丹药。

三枚丹药大小相仿，都是龙眼般浑圆，可纹路与色泽却各有不同。左边那枚淡青色，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；中间那枚偏紫，丹身上密布细如发丝的银丝；右边那枚玉白色，朴素无华，只隐约透出淡淡光晕。

“任选其一。”萧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刘明盯着三枚丹药，喉结滚动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伸手，在空中顿了顿，又缩回，狠狠在衣袍上蹭了蹭掌心的湿意。片刻后，他一咬牙，不再迟疑，随手抓向中间那枚紫色银丝的。

丹药入手，一股温热瞬间从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。刘明脸色微变，托着丹药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。

“既已选定，便服下吧。”萧长老语气依旧平和，却不容置疑。

刘明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将丹药送入口中。

丹药入喉即化，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直冲而下。起初并无异样，刘明睁开眼，茫然地看向萧长老。

可下一刻，他脸色骤变。

一股潮红从脖颈升起，瞬间蔓延至整张脸。他双目圆睁，瞳孔剧烈收缩，身子如遭雷击般猛地绷直，随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哑声，像想喊，却喊不出声。

林轩心中一紧，下意识握紧双拳。赵大川也变了脸色，黑脸泛白，脚下一动不动。

萧长老却神色如常，只踏前一步，枯瘦的右手按在刘明天灵盖上。一股浑厚而温和的法力自掌心涌出，如无形的水流，将刘明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
刘明的抽搐渐渐平息，可脸上的痛苦之色丝毫未减。眼睛瞪得极大，瞳孔时而扩张时而收缩，显然元神正承受着剧烈冲击。汗水如浆涌出，瞬间湿透了衣袍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天井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刘明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。

足足一炷香后，刘明眼中的神采才逐渐回归。他大口喘着气，身子软得像摊泥，全靠萧长老的法力支撑才没瘫倒。萧长老收回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：“服下，调息半个时辰。”

刘明颤抖着接过丹药，塞进嘴里，就地盘膝坐下，闭目调息。脸上的潮红缓缓褪去，呼吸也逐渐平稳。

萧长老的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：“下一个。”

这一次，他没有点名，只是静静看着。

赵大川深吸一口气，黝黑的脸上浮起决然，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弟子愿试。”

他走向萧长老，看着掌心的两枚丹药，没犹豫太久，伸手取了那枚淡青色，朝萧长老一礼，便退到一旁，仰头服下。

这一次，林轩看得更仔细。

赵大川服丹后的反应与刘明截然不同。他没有剧烈抽搐，只是身子猛然僵住，随即闭目而立，脸上表情变幻不定——时而狰狞，时而平静，时而眉头紧锁似在挣扎，时而又舒展如沐春风。双手紧握成拳，骨节泛白，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，却硬是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。

萧长老依旧按手在他头顶，法力笼罩，引导着药力的走向。

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。足足两柱香后，赵大川才睁开眼，眼底竟有一丝淡淡的青光闪过。他大口喘息着，朝萧长老深深一躬，便踉跄着走到一旁，盘膝坐下。

至此，天井里只剩林轩一人。

萧长老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，似有深意流转。

“轮到你了。”他说。

林轩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微微加速的心跳，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。目光落向萧长老掌心那最后一枚——温润如玉、朴素无华的丹丸。　　

他没犹豫，伸手取过，朝萧长老一礼，便退后几步，在天井中央站定。

丹药在掌心温热，如玉生暖。

林轩抬头，看了一眼天色。日头已西斜，将庭院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然后，他将丹药送入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