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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四章

  沈芷宁听到林轩的回答,先是一愣,眼中随即闪过气恼与不解。她唇瓣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,一言不发地转过身,走向另一侧的执事弟子交还手头任务,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。月白色的衣袂在人群里划过一道清冷的弧,背影透着明显的不快。


林轩目送她消失在任务堂门口涌动的人流中,心里并无波澜。他知道对方是好意,这份情他领了,但路终究要自己走。沈芷宁是内门的天之骄女,自有师长相护、资源倾注,自然难以体会他这种底层弟子为一块灵石都得精打细算、为一缕机缘就敢押上性命的处境。她的劝阻出于善意,却也因着两人早已天差地别的境遇。

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

执事弟子手脚麻利,很快将林轩的信息录进玉简,递给他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。玉牌触手温凉,正面刻着“试丹”两个小篆,背面是丹霞峰的简易路线图和一个编号“伍”。


“凭这个进峰,自有人接你。记着,今日未时之前必须到地方,过时不候。”执事弟子例行公事交代完,便不再看他。


林轩将玉牌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,快步走出任务堂。抬头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近中天,时辰不宽裕了。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朝山门方向疾步赶去。


按玉牌背面的指引,丹霞峰位于玄元宗山门西北侧,属内门区域边缘,离外门弟子聚居地相当远。林轩一路紧赶慢赶,穿过熟悉的灵田区、绕过喧闹的讲法坪,足足耗了近一个时辰,才总算蹭到丹霞峰山脚下。


他大口喘着气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望着眼前景象,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:“这哪里是峰,分明是座荒山。”


只见面前草木疯长,藤蔓纠缠,几乎看不见成形的路。只有一些被偶尔踩踏过的痕迹,在杂草丛里若隐若现。和宗门内其他山峰那种台阶齐整、云雾缭绕的仙家气象比,这儿显得格外荒僻。林轩伸手摸了摸被沿途枝杈划破的衣袍下摆,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得俯下身,循着那点隐约的痕迹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

锋利的草叶边缘划过手背,留下浅浅的红痕。泥土和碎石子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。林轩咬紧牙关,努力回想着早年闯荡时学来的攀爬法子,尽可能省着力气。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会儿显得如此微薄,除了让他耐力比凡人稍强点,给不了更多助力。


约莫爬了半个时辰,就在林轩感觉双臂酸胀、呼吸越来越重时,眼前忽然一阔。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的蜿蜒小径终于现了出来。小径用粗糙的青石板铺着,石缝里生着茸茸青苔,显然平日里少有人走。


林轩松了口气,踏上石板路。又往前走了一盏茶功夫,一座简陋的石亭出现在小径拐角。亭子里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弟子,都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服饰,此刻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

听到脚步声,两人同时转过头来。男弟子看着二十出头,相貌普通,眼神却颇为锐利;女弟子年纪稍小些,眉眼清秀,腰间佩了柄短剑。


林轩快步上前,取出怀里玉牌,恭敬道:“二位师兄师姐,外门弟子林轩,奉命来参与萧长老的试丹任务。”


男弟子接过玉牌,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,玉牌微光一闪,背面的“伍”字亮了片刻又熄灭。他上下打量了林轩几眼,目光在那身明显不合体、还被划破几处的灰布衣上停了停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随我来。”


说着,他收起玉牌,起身走出石亭。女弟子依旧坐在亭中,朝林轩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

只见那男弟子走到亭外空地,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,一柄长约三尺、通体泛着淡青光泽的飞剑便握在手中。他左手捏了个剑诀,右手将飞剑向前一抛。飞剑悬停半空,随着他指尖法诀变幻,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,转眼化作两米多长、一掌宽的巨剑,静静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。


林轩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到修士驾驭飞行法器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虽说入门这两年,偶尔也能瞅见内门弟子或执事御器飞过天际,可那都隔得老远,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。此刻,飞剑上流转的灵光、空气里隐约的法力波动,都清晰可感。


男弟子纵身一跃,轻巧地落在剑身上,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惯熟了。他转头看向林轩,示意道:“上来。”


林轩咽了口唾沫,学着对方的样子想跃上飞剑,却高估了自己对法力的掌控。脚尖在剑身上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,险险用手撑住才没摔下去,姿态着实狼狈。男弟子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只等他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来,在剑身后半段蹲稳。


“抓牢。”男弟子简短提醒,随即剑诀一变。


飞剑轻震,陡然加速升空。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迎面扑来的强风让林轩差点叫出声。他本能地俯低身子,双手死死抓住剑身两侧——触手冰凉坚硬,刻着细密的符文,这会儿正微微发烫。


脚下的山林急速缩小,变成一片模糊的绿影。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,只能勉强眯起一条缝。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视角,整个外门区域尽收眼底,那些熟悉的灵田、屋舍、道路,此刻都成了棋盘上的小格子。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奇异的兴奋感攫住了他。


原来,飞起来是这种感觉。


途中,风声呼啸,林轩提高声音问:“还未请教师兄怎么称呼?”


前方传来平静的回答:“姓李。”


“多谢李师兄接引。”林轩识趣地没再追问全名。内门弟子对外门弟子,尤其是他这种修为低微的杂役,保持距离是常事。


李师兄果然话不多,之后两人再没交谈。飞剑速度极快,不过半炷香时间,便已抵达丹霞峰深处。剑身开始下降,穿过一片稀薄的云雾,眼前景象逐渐清晰。


那是座建在半山腰平台上的庭院,白墙黑瓦,规模不大,却自有一股清幽气象。庭院四周种着不少林轩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株,有的叶片泛着金属光泽,有的枝头挂着赤红果实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混杂的药香。


飞剑稳稳落在庭院前的青石空地上。李师兄收回法器,指了指庭院虚掩的朱红木门:“自己进去就是。萧长老稍后就到。”

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驭起剑光,沿着来路疾驰而去,很快消失在山岚里。


林轩定了定神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袍,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木门。


门内是个不大的天井,青石板铺地,中央有口雕花石井。天井三面是回廊,正面是座堂屋。这会儿天井里已先到了两人,正各自站在廊下,彼此隔着段距离,并无交谈。


听到开门声,两人同时转头看来。


左边那个,林轩认得——是灵植房的同门,叫赵大川,比他早入门三年。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,身板敦实,皮肤黝黑,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。平日里两人虽同属灵植房,但因负责的田块不在一处,交集不多,仅限于碰面时点头的交情。


右边那个则从未见过。看着二十三四岁,面容瘦削,颧骨略高,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蓝色外门弟子服,腰间挂了个鼓囊囊的皮袋,眼神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,正不住搓着手指。


林轩朝赵大川点了点头,对方也微微颔首回应,没多话。他又看向那蓝衣弟子,拱手道:“在下林轩,灵植房杂役。”


蓝衣弟子连忙回礼:“刘明,符箓房打杂的。”


三人互通了姓名,气氛却依旧沉默。赵大川靠着廊柱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;刘明则频频望向堂屋方向,又看看天色,显得焦躁不安。


林轩乐得清静,走到另一侧廊下,靠墙站着,开始默默打量这处庭院。


堂屋门扉紧闭,窗纸厚实,看不清里头。回廊梁柱的漆色已有些斑驳,但雕刻的花纹依旧精致。庭院里异常安静,连鸟鸣虫声都听不见一丝,只有远处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,更衬得此地有种难言的压抑。空气里那股混杂的药香,在这儿似乎更浓了些,细闻之下,能辨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气味,有的清冽,有的甜腻,有的则带着淡淡的腥气。


就在林轩暗自琢磨时,刘明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赵师兄,林师弟,你们……可知道这次试的,到底是什么丹药?”


赵大川抬起头,摇了摇,瓮声瓮气道:“萧长老的事,哪是我们能打听的。”


刘明咽了口唾沫,又看向林轩。林轩也摇了摇头。


“我听说……”刘明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萧长老最近在试一种能‘激发潜力’的丹药,可药性极霸烈,前几批试丹的师兄,有的回去后躺了半个月才下床,还有的……修为倒退了。”


赵大川闻言,眉头紧锁,黑脸上闪过忧虑。


林轩心中微动。这和他从沈芷宁那儿听来的消息基本对得上,只是更具体了些。修为倒退?若是旁人,恐怕要视若畏途,但对他而言……这反而更坚定了他的选择。倒退多少,难道还能比“回溯”更彻底?


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,低声道:“刘师兄从哪儿听来的消息?”


“符箓房有位师兄,和丹霞峰一位记名弟子相熟,酒后漏出来的。”刘明说着,脸上后悔之色更浓,“一百灵石……这报酬是丰厚,可若真损了道基,怕是得不偿失啊。我现在都有些后悔接这活儿了。”


赵大川闷声道:“接了就不能反悔,否则宗门规矩不是儿戏。”


刘明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叹气。


三人又陷入沉默。时间一点点淌过,日头渐渐西斜,将庭院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
就在林轩估摸着快到未时末刻时,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:


“开始试丹吧,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。”

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三人耳中,仿佛说话者就在身侧。


林轩心头一跳,和赵大川、刘明同时猛地转身。


只见天井入口处,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名老者。他身着宽大的玄色道袍,袍袖及地,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,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尤其一双眼睛,看似浑浊,深处却似有星云流转,静默地注视着他们。


  老者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乌木拐杖,杖头雕成鹤首模样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周身并无迫人灵压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让整个庭院仿佛都成了他的地界。


萧长老。


林轩屏住呼吸,与赵大川、刘明一同躬身行礼:“弟子拜见萧长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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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回溯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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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回溯录

作者: 神秘人的第一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