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轩睁开眼时,木窗缝隙里已透进灰白的天光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静静躺着,闭目凝神,沉入内视。经脉中,灵力如溪流般平缓运转,谈不上丰沛,却比昨日刚回溯后的枯竭状态充盈了数倍不止——一夜调息,修为竟已重回炼气一层巅峰。
果然不出所料。
回溯抹去的,只是法力的“量”,是那具皮囊在特定时间里积蓄的灵气总和。可修炼过程中体悟到的东西——《基础炼气诀》运转时灵力流淌的细微节奏,冲击关窍时那种“就差一线”的直觉,乃至如何更省力地引气入门的经验——这些刻进神魂与筋骨记忆里的“境界”,却如同水过留痕,清晰保留了下来。
昨夜,他仅仅是按部就班地吐纳,引动外界稀薄的灵气。可引导的过程,却远比第一次修炼时顺畅太多。灵力该在哪里快,在哪里慢,何处可以蓄力一冲,都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,熟得不能再熟。原本需要数月苦功才能重新摸到的门槛,一夜之间,悄无声息地迈了过去。
他审视着经脉里新增的灵力。这些灵力源自一夜普通吐纳,因进境太快,显得有些虚浮,不够凝实厚重,但远没到动摇根基的地步。按常理,此时若能静下心来,花上一两个月功夫,像老匠人盘玉那般反复打磨、夯实,这一层巅峰的修为便能彻底稳住,为冲击下一层铺好路。
林轩略一思忖,眼底掠过一丝决然。
静心打磨?不,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。有了时光罗盘,法力虚浮、丹毒淤积,乃至经脉可能承受的细微暗伤,都是可以偿付的代价。当务之急,是借着这份“经验”的便宜,尽快冲到更高的地方。只有站得高了,才能看见更多的路,捞到更多的灵石,找到更安稳的窝。
至于根基不稳……大可留到日后。等劣质丹药的毒性堆到快要影响下一次突破的关口,便是动用回溯,将一切“归零”的时刻。到那时,他大可一边重新修炼,一边凭着已有的高阶体悟,专心致志地雕琢最纯粹、最扎实的底子。
想明白这点,他不再犹豫,起身草草洗漱,推开木门。
清晨的灵田区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草木清气。他先到自己负责的那几亩田边转了转。昨日新栽下的秧苗还没完全扎稳根,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打着颤,短期没什么杂事要忙。这给了他难得的空闲。
林轩很快离开田埂,沿着碎石小路朝外门弟子聚居区走去,一边走,一边盘算。
眼下最要紧的问题,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——灵石。
益气散的消耗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三瓶三十粒,看着不少,可照他这种“只求速成、不管代价”的嗑药法子,恐怕撑不了几天。他得找一条更稳当、来灵石更快的路子。
任务堂?那里常年挂着各式任务,报酬从几个灵石到上百不等,确实诱人。可稍微像样点的,要么明确要求炼气中期以上的修为,要么得会炼丹、制符、驭兽、阵法这些手艺——他一样不沾。
难道……还得回头守着这几亩田,像过去两年那样,日复一日地弯腰、洒汗,靠着那点可怜的收成和宗门施舍,勉强吊着一口修行气?
这念头刚冒出来,心底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弃与不甘。时光罗盘在手,他的人生已然有了全新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可能。他实在无法忍受,再把大把光阴虚耗在这望不到头的重复劳作里。他得变,得破开这个局。
正皱眉苦想间,记忆的角落里,忽然闪了一下。
前些日子去任务堂交日常杂务时,他好像在那巨大的任务玉璧角落,瞥见过一条不太起眼的告示。发布者是门内鼎鼎大名的萧长老,内容竟是招募炼气初期的弟子试丹,报酬……高得吓人。当时他扫了一眼,心里惊了一下,随即想到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和资质,恐怕连试药的资格都够不上,便自嘲地摇摇头,没再往心里去。
可现在……
林轩脚步一顿,眼神倏地亮了起来。
试丹?不管那丹药有什么古怪副作用,会让经脉如何翻江倒海,甚至留下多难缠的丹毒——回溯一下,不就全干净了?萧长老身为三阶炼丹师、紫府期的大修士,地位尊崇,他琢磨的新药就算再出岔子,总不至于立刻把试药的弟子毒死当场。安全,多少还是有些保障。
而试一次药,报酬竟是一百块下品灵石!
这任务,简直像是为他备下的!
一股热流窜上心头,驱散了清晨的微寒。他不再迟疑,转身就朝位于外门核心区域的任务堂快步赶去。
任务堂永远是人挤人的地方。巨大的白玉璧流光闪烁,无数任务信息滚动不停。求购灵材的、发布猎兽的、寻人组队探秘境的、聘护法闭关的……各式需求与报酬搅在一起,绘成一幅粗糙而鲜活的外门求生图。
林轩挤过熙攘的人堆,目光快速扫过玉璧,很快在角落找到了那条告示。内容没变:“萧长老新丹试药,需炼气三层以下弟子五名。要求:神识清明,意志坚定,对自身灵力掌控尚可。试药过程或有不适,报酬:一百下品灵石/次。名额有限,接取后需立即前往丹霞峰报到。”
要求炼气三层以下,且不挑灵根。
就是它了。
林轩心头一热,深吸口气,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,转身走向一旁的执事登记台。台后坐着个穿浅蓝执事服的外门弟子,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账簿。
“这位师兄,”林轩上前,语气恭敬,“我想接萧长老的试丹任务。”
那执事弟子抬起头,瞥了林轩一眼,见他一身杂役弟子的灰布衣,修为也只是炼气一层,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,倒也没多说,只公事公办地拿起记录玉简:“姓名,所属,修为。”
“林轩,灵植房杂役,炼气一层。”
执事弟子正要往玉简里录信息,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清亮、略显急促的女声:
“等等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种天然的穿透力,让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都为之一静。
林轩转头看去。
只见不远处,一名身着月白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眉头微蹙。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容貌清丽,肌肤白得晃眼,一双眸子澄澈透亮,顾盼间似有灵光微漾。她身姿挺拔,气质洁净出尘,与周围粗砺的外门环境格格不入。最惹人注意的是,她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极淡的、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灵压——那是变异雷灵根修士独有的气息。而她的修为,赫然已是炼气中期,具体到了哪一步,林轩已看不真切。
沈芷宁。
林轩怔了怔,随即认了出来。这是与他同一年拜入玄元宗的。当年收徒大典,数万少年跋山涉水而来,经过层层筛选。他与沈芷宁曾在某一道考验里分到同一组,共同应付过些危险,也算有过短暂的共患难之交。少女那时便显露出不凡的坚毅与机敏,给林轩留下了不浅的印象。
然而,入门灵根检测,像一道天堑,把两人的命运彻底划开。沈芷宁被测出千年难遇的变异雷灵根,根骨绝佳,当即被门内一位精擅雷法的紫府长老看中,收为亲传,一跃成了内门的天之骄女。而林轩,则拿着五行杂灵根的结果,黯然地去了灵植房。
自此,两人便如两条再无交集的线。偶尔在外门某些场合远远瞥见,也只能看到她被众人簇拥着,匆匆一掠而过。
此刻,在这嘈杂的任务堂,这位已是内门骄女的沈芷宁,竟主动出声,而且分明是冲着他来的。
林轩心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,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恭谨。他微微躬身,以请教的口吻问道:“沈师姐,不知有何指教?”称呼已然拉开了距离。
沈芷宁走近几步,先朝那执事弟子略一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看了一眼对方手中那块标注着试丹任务的玉牌,目光再次回到林轩脸上。她清丽的眉头并未舒展,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严肃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:
“林轩,我劝你别接这任务。”
她稍顿了顿,见林轩凝神听着,便又压低了些声音,确保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:
“我昨日随师尊去丹霞峰拜访萧师叔,恰好听他们谈起这次试丹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萧师叔为冲击四阶炼丹师,近来在尝试几种全新的、甚至算得上激进的丹方路子。这次试丹,恐怕不是寻常验证药效、调整剂量那么简单。其中一味主药‘蚀心藤’,药性霸烈,兼有侵蚀心神之效……新丹方很可能藏着不小的隐患,风险难测。你若是还想在修行路上走得稳当,最好别轻易沾这事。”
她的话清晰直接,点明了风险的核心——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,而是可能损及心神、动摇道基的祸根。
林轩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心里却起了微澜。他没想到沈芷宁会专门出言提醒,更没想到她会透这样的底。这份善意,在这个残酷的修真世界,显得尤为珍贵,也尤为……奢侈。
沈芷宁见他沉默,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,语气稍缓,接着劝道:“灵石固然要紧,可道基若是损了,日后便难弥补,纵有再多资源也是枉然。你……”她看了林轩一眼,那句“你资质虽寻常”在嘴边转了转,换成了更委婉的说法,“修行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,稳扎稳打。以你的心性,只要不冒进,将来未必没有……”
“多谢师姐提醒。”
林轩忽然开口,打断了沈芷宁的话。他朝沈芷宁郑重地拱 了拱手,姿态恭敬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在感谢一位寻常师兄师姐的善意告诫。
然后,在沈芷宁略带错愕的注视下,他转过身,面向那同样有些发愣的执事弟子,清晰而坚定地说道:
“师兄,麻烦登记。这任务,我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