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，林轩推开木门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竟衬得肤色比往日亮了些，眼底那层挥不去的暮气也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整夜思虑磨出来的、沉静的锐气。

“林轩？”旁边传来声音。是同住这片矮屋的王云，肩上扛着特制的木制耘爪，爪尖还沾着未干的泥点。他有些诧异地看过来，“你……今日瞧着精神头不错啊？连脸色都好看了些。”

林轩笑了笑，没接这话茬，只问：“去田里？昨日不是刚收完灵稻？”

“青针禾是收完了，”王云拍了拍耘爪上的泥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，“边上那片寒晶稻还没熟透。这东西娇气，得日日去调理水汽，差一分都影响成色。若能卖个好价钱，兴许下个月就能攒够换凝气丹的贡献点——都说淬灵池能洗练经脉，就算冲不破二层，让灵根纯度涨上一丝也是好的。对我们这般资质，已是难得的机缘了。”他说着，眼里亮了亮，随即又黯下去，自己也清楚这希望有多缥缈。

林轩听明白了。王云是四灵根，比他稍强，修为卡在炼气二层巅峰已大半年。两人同期入门，都是外门底层，是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。只是王云还信着“勤能补拙”的老话，而他自己，却已摸到了另一条路的边缘。

“总会攒够的。”林轩与他并肩走在田埂上，脚下泥土还沁着清晨的湿凉。

到了岔路口，王云转身朝那片灵气稍浓的田块走去，稀疏的稻株叶片上，隐约能见淡霜似的纹路。林轩收回目光，转向自家那片刚收割完、显得空落落的灵田，眼底的光沉了沉——今日之后，这片田，怕是再也圈不住他了。

种完最后一株嫩绿的秧苗，直起酸痛的腰时，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残烬。林轩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屋，而是仔细洗净手上泥垢，从贴身暗袋里摸出个小布袋，掂了掂。里面躺着五块下品灵石——昨日王管事给的报酬，再加上之前咬牙省下的两块，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。

他要去夜市。

夜市窝在外门居住区与坊区交界的狭窄谷地里，起初只是弟子间私下换点零碎的小场子，后来被宗门接了手，派执事管着，抽点摊位费，反倒成了底层弟子弄资源最方便、也最考验眼力的地方。

此时灯火初上，谷地里已是人影憧憧。两侧木架摊位挂着灯笼符，昏黄的光晕笼着各式灵材、符箓、法器碎片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嗡嗡响成一片。空气里混着药草的苦、矿石的锈，还有妖兽材料淡淡的腥气，一股子粗砺又鲜活的烟火味。

林轩目标明确，对那些闪着诱人灵光的物件看都不多看，径直往夜市深处走——那儿灯光暗，摊位简陋，卖的多是自制丹药、灵材边角料，或是些来路不明的东西，价贱，风险却也高。

他在一个挂着“济世丹丸”破布幡的摊位前停下。摊主是个眼皮耷拉、神色倦怠的老修士，头发花白却梳得齐整，手指枯瘦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。这人在这片摆摊好些年了，信誉嘛……算是劣等品里相对靠得住的那类。

“益气散，怎么卖？”林轩拿起一个粗瓷瓶，拔开塞子闻了闻，一股酸涩刺鼻的药味冲上来，灵力波动微弱又杂乱，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气。这是最低等的辅修丹药，连一阶都算不上，只能勉强助长些微法力，杂质极多，丹毒更是厉害，长期服用会损了经脉根基。只有实在没路走的弟子，才会碰它。

“两块灵石一瓶，十粒。三瓶，算你五块。”老修士眼皮抬了抬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林轩沉默了片刻。正宗的一阶下品益气丹，坊市里要十块灵石一粒，效果温和，丹毒也轻。而这益气散，一块灵石能换五粒，却是饮鸩止渴。他握着瓷瓶的手指渐渐收紧——他有旁人没有的“解药”。

“要三瓶。”他将五块灵石拍在摊位上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

老修士收了灵石，慢吞吞包好三瓶丹药递过来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哑声道：“小子，这东西嗑多了，经脉结了垢，往后就算有凝气丹，瓶颈也冲不破。”

林轩接过药瓶，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：“多谢提醒。”没再多话，转身没入熙攘的人流。

回到木屋，林轩紧掩门窗，又扯过破旧被褥塞住漏风的缝隙，这才盘膝坐下，将意识沉入脑海。淡金色的光幕静静悬着，【回溯】的选项清晰如昨，下方“一年-二十年”的区间如同铁打的法则，无声昭示着他孤注一掷的底气。

他的计划简单而疯狂：靠这益气散的驳杂灵力，哪怕承受丹毒侵蚀，也要强行把法力堆上去，先冲到炼气一层巅峰，再试着撞一撞二层瓶颈。等丹毒累积到快要损伤经脉的关口，便动用时光罗盘，将身体状态——连同丹毒、虚浮的法力，乃至经脉的隐伤——一并回溯抹去。

损失的，不过是几块灵石和一段“嗑药”的光阴；得到的，却是实打实的高阶法力运转体悟、瓶颈突破的心得。神魂与记忆不受回溯影响，这些经验会牢牢刻在他脑子里。待身体重回“洁净”，他只需按部就班运转《基础炼气诀》，凭着这份经验高效引导灵力，积累精纯法力便是水到渠成。

瓶颈？那是对寻常修士而言。于他，只要“经历”过一遍，前路便已探明。

唯一的风险，是罗盘能否彻底抹去丹毒的隐伤，以及神魂在反复拉扯中会不会留下裂痕。但林轩没有退路——困死在外门的绝望，远比这些未知更骇人。

他倒出一粒色泽斑驳、形状不规则的益气散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吞了下去。

一股燥热夹着刺痛的法力瞬间在腹中炸开，隐隐还有五行乱流撕扯的触感——这便是杂灵根的弊端，吸纳劣质灵力时，属性冲撞尤为剧烈。林轩立刻收敛心神，全力运转《基础炼气诀，引导着这股蛮横驳杂的灵力，艰难地灌入昨日因回溯而变得空旷干涸的经脉，一寸寸冲刷着，填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