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元宗外门的灵稻田望不到边。晚风翻涌着层层金浪,空气里浮动着稀薄的灵气,却怎么也吹不散林轩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郁结。他摊开手,看着掌心——皮肤黝黑粗糙,覆着一层薄茧,全是这两年耕种留下的痕迹。眼前熟悉的景象,此刻只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悔恨的藤蔓死死缠住了,透不过气。
林轩不是此世之人。十二岁那年,他偶然窥见仙人御空掠过天际的神迹,从此心里便像烧起了一把火,再也扑不灭。三年筹备,五年闯荡,风餐露宿,九死一生,二十岁那年,他才终于攥住了玄元宗那枚轻飘飘的入门木牌。可测灵盘亮起的光,却给他浇了一头冰水——五行杂灵根,修仙界垫底的天赋。更糟的是,他年纪已大,起步太晚。蹉跎两年,修为依旧死死钉在炼气一层,纹丝不动。
宗门给他的路,就是眼前这片田。日出而作,日落难息,收割的灵稻八成上交,剩下两成,便是他全部的希望。林轩握紧稻镰,刀刃压进稻秆,传来扎实的阻力。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嘶吼:早知如此,修什么仙?若在凡间,靠着那点先知的记忆,做个富家翁,锦衣玉食,岂不比这累死累活、前路无光的杂役强过百倍?
怨气归怨气,活儿半点不敢耽误。误了时辰,那点微薄的报酬都拿不到。直到天色完全暗沉,最后一捆稻子压进竹筐,林轩才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,挪向王管事的住处。
王管事生得尖嘴猴腮,一双三角眼总在弟子们身上刮来刮去,最是贪吝。林轩堆起笑,将八成灵稻点清交上,接过五块灵气微弱的灵石,又趁左右无人,飞快地将其中一块塞进王管事手里。
“王管事辛苦,一点心意。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这一块灵石,够他苦熬半个月。王管事掂了掂,脸上皱纹舒展,挥挥手让他走,那眼神里的轻蔑,像细针,扎得人生疼。
回到外门边缘那间矮小木屋,林轩反手拴上门,背脊贴着冰凉的门板,一点点滑坐下去。疲惫像沉重的潮水,没过顶心,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。屋子又小又破,墙角挂着蛛网,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。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,心里空落落的。
放弃的念头,又一次不可抑制地翻上来。回去,回凡间去,至少能图个安稳一世。这念头此刻有着蚀骨般的诱惑力。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尖啸:那五年的颠沛流离算什么?这两年的日晒雨淋算什么?那些险些喂了妖兽的夜晚,那些对着测灵盘结果眼前发黑的瞬间……都白费了?
他蜷起身体,把脸埋进膝盖。指甲深深抠进手臂,清晰的痛感传来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烧灼般的不甘。他不甘心。可那天堑般横在眼前的天赋,又能怎么办?
不知枯坐了多久,窗外虫鸣都稀疏了。林轩终于抬起头,眼眶发红,却干涩得流不出泪。他慢慢挪到硬板床上躺下,盯着屋顶那块污黑的霉斑,眼神涣散。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他对自己说,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。
就在意识将沉未沉、模糊混沌的那一瞬,一丝极细微的悸动,突兀地从脑海深处传来。像是什么东西,轻轻挣动了一下。
林轩一个激灵,骤然清醒,屏住呼吸。
那感觉又消失了,仿佛只是错觉。
他皱紧眉,再次尝试放松。这一次,悸动清晰了些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亘古的苍凉气息。紧接着,三个模糊的篆字影子,在他黑暗的视界里一闪而逝——
时……光……罗盘?
林轩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霍然坐起。是累极了的幻觉?还是……
他不敢深想,却又控制不住地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脑海深处。
仿佛回应着他专注的探寻,那模糊的影子逐渐凝实。一道极其黯淡、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缓缓漾开,在他意识中铺展成一幅虚浮的幕布。幕布上,古朴的纹路如水波流淌,最终定格,显出一行清晰而冰冷的字迹,下面附着一个简单的选择:
【回溯:最低一年,最高二十一年】
林轩呼吸停滞了。
回溯?回到过去?
他怔怔地“看”着那光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过了好几息,才小心翼翼地,用意识去触碰那个选项。
一股信息随之流入心间。他瞬间明白了——这不是穿越时空,而是将他这具身体的状况,逆流回过去的某个节点。最高二十一年,恰好是他如今的年岁,极限便是回到婴孩之时。
狂喜还未来得及窜起,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:试!必须立刻验证真假!
“回溯一年。”他在心中默念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念头落下的刹那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骨髓深处轰然涌出,席卷四肢百骸。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温润的手,抚过他每一寸筋肉、每一段经络,将经年的劳损、暗伤、风霜刻下的痕迹,一点点抹平、抚去。并不痛苦,反而有种沉入温汤的酥软,让人昏昏欲睡。
待那奇异的震颤彻底消失,林轩猛地睁眼,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借着窗外漏进的稀薄微光,他清楚地看到,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,褪去了不少暗沉,变得略显白皙,掌心那些厚硬的老茧,也软化变薄了。
真的……有用?
他迫不及待地沉心内视,探查自身修为。
下一刻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浑身如坠冰窟。
炼气一层……初期。原本经过一年苦熬,已逼近一层巅峰、只差临门一脚的修为,此刻竟倒退回刚刚入门时的状态!灵力微弱得如同游丝,在干涸的经脉里艰难蠕动。
“我的修为……我一年……整整一年的苦功……”
林轩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空虚,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从骨髓里弥漫开来,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憋闷与暴怒。他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扣住床板,指节捏得惨白,喉咙里压抑着困兽般的嗬嗬声。被骗了?这所谓的“机缘”,竟是来夺走他仅有的东西?
极致的愤怒过后,是更深、更刺骨的绝望。然而,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,那个曾一闪而过的念头,却像一点倔强的火星,在呼啸的寒风中重新亮起,并且越烧越旺——
“身体状态……回溯……”
他松开紧握的手,任由身体瘫软下去,眼神直直地盯着虚空,失焦的瞳孔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闪烁、拼凑。
“如果……不只回溯一次呢?”
“如果……我可以反复回溯呢?”
“一年的修为没了,可以再练。如果练了十年,再回溯……那这十年增长的修为,是消失,还是……”
“不,不对。关键是时间!实际流逝的时间不会变,但对我这具身体而言……修炼的‘有效时间’……”
念头如电光石火,互相撞击、串联。五行杂灵根天赋低劣,修行慢如龟爬?没关系!别人修炼一年,他若能凭借这罗盘,让身体状态反复回溯,岂不是等于拥有了十倍、百倍、甚至更漫长的修炼光阴?水滴石穿,愚公移山,只要时间堆得足够,再差的天赋,也能硬生生堆出修为来!
这个推论如同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心田。狂喜并未立刻冲昏头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清醒,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渺茫希望。他需要更多验证,必须慎之又慎,但这可能性本身,已如一剂滚烫的强心药,注入了濒死的心脏。
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,远处的虫鸣又窸窣响起。林轩缓缓坐直身体,用力抹了一把脸。眼底的颓丧与绝望如 潮水般褪去,一种久违的、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起来。他再次看向意识深处那静静悬浮的淡金色光幕,这一次,目光已截然不同。
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但至少,他摸到了一点光的边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