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宫偏殿的灯影在青砖地上晃了晃,烛芯爆了个细小的响。太子解下斗篷,未让内侍接过,自己搭在臂弯里走进门。帘子落下,隔开外面守候的两名护卫。九皇子坐在原位,茶盏已凉,手边放着一块半旧的帕子,是他方才擦过指尖用的。
两人对坐,中间只一张矮案,无文书,无笔墨。太子开口时声音压得低,但字字清楚:“秋分祭社不行。禁军三营轮防,赵嵩的人占两营,我们动不了。”
九皇子点头,没接话。他昨夜没睡,眼下有层淡青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数时辰。
“冬至谒陵更难。”太子继续说,“皇帝离宫一日,看似空隙,实则赵嵩必亲自随行。他掌兵部印,护驾名单由他定。我们若调人入列,立刻露形。”
殿外传来更鼓,三声。已是戌末。九皇子抬眼:“中秋呢?”
“中秋祭天。”太子终于说出这三个字,语气沉下来,“南郊圜丘,百官齐集。皇帝提前三日斋戒入宫,礼部、太常寺全数就位,禁军换防,各衙署停务。那三日,是空档。”
九皇子盯着他:“你算过换防时间?”
“看过去年的布防图。”太子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纸,推过去。纸上用炭笔勾出南郊地形,标注几处岗哨位置,“初十换防,十一交接,十二凌晨完成布防。祭典在十三子时开始。子时前一个时辰,禁军主力在圜丘外围列队待命,内圈由礼官与御前近卫把守——那是唯一能靠近皇帝的时机。”
九皇子没碰那张图。他问:“赵嵩会去?”
“必须去。他是礼制总督,主持祭典仪程。若不到场,反显心虚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烛光摇了一下,映在九皇子脸上,半明半暗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中秋当夜,有月食。”
太子一怔。
“钦天监上月呈报,未公开。”九皇子声音更低,“初更末到二更初,月亏三分,持续半个时辰。天象异变,历来视为大凶之兆,或主更替,或主崩乱。”
太子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圜丘正门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若在月食发生时发难,群臣惶惑,军心动摇,赵嵩党羽未必敢死战。而他们只要控制住皇帝,宣布其罪,便可名正言顺清君侧。
“就是中秋。”他说。
九皇子没立刻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边缘有些发白,像是捏得太紧。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。他没有兵符,没有亲军,连府中幕僚都被安插眼线。赌的,只有太子的信任,和藏在城南废观里的三十七个旧人。
“你信我?”他忽然问。
太子抬头。
“我不是嫡出,母妃早亡,无族无势。你为何选我联手?”
“因为你不怕死。”太子说,“赵嵩要废储,你也是目标。你若不动,迟早被除。我不选你,还能选谁?御史台那些人,连奏本都不敢署真名。”
九皇子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神情变了。不是犹豫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沉到底的决断。
“好。”
太子从腰间解下佩玉。白玉雕螭龙纹,一面刻“镇东”二字,是先帝亲赐。他双手执玉,往案上一磕。玉裂为两半,断口参差。
他将其中一半推过去。
“此玉若存,令即通行。若中秋不成,你持此半玉,可召残部再举。我不求生,只求事成。”
九皇子盯着那半块玉,许久未动。殿外风穿廊而过,吹得窗纸轻响。他终于伸手,将玉拾起,贴肉收进怀中。动作很慢,但稳。
“我无兵符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三十七人。都是旧年随我母妃入府的老仆子弟,忠于皇室,不认权臣。中秋前夜,我会令他们扮作运祭品的民夫,混入外城。听你号令。”
“何时能到位?”
“十二傍晚前。”
“好。”太子点头,“我会在十一日奏请巡查京畿仓储,调开赵嵩手下两员亲信将领。同时密联几位御史,准备弹劾其贪墨旧案,制造混乱。你那边,务必隐匿行踪,不可与任何人联络,包括府中下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。计划至此,已定下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时机与人力。其余细节,此刻无法展开,也不宜多说。说得多,漏的风险就大。
太子站起身,重新披上斗篷。他走到门边,忽又停步。
“你相信那个哑婢吗?”他问。
九皇子坐在原位,没回头:“她若不是真的,不会选那种方式递信。血书、急诉结、老宫人转交——每一步都避开了赵嵩的眼线。她知道我们在查,也知道我们能查。”
“她想要什么?”
“复仇。”九皇子说,“也可能,是正名。但不管是什么,她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太子没再问。他掀帘而出。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九皇子仍坐着。殿内只剩他一人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不动的影,像面具。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合拢手指,握紧。
窗外,月亮从云后露出一角。青白的光落在案上那张炭笔图上,正好盖住“圜丘”二字。
他没有动。直到更鼓响起第四声,才缓缓起身,吹熄了灯。
